葉吉卿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香港的街景,洋人的汽車、華人的黃包車混在一處,嘈雜而熱鬧。
她背對著李世君,聲音不高不低:“你在香港這一年,哪樣事情如意過?打牌輸錢,做生意蝕本,連去領事館遞個信都要看門房的臉色。你從前在上海,好歹還有人叫你一聲‘李先生’,如今呢?”
李世君被她這番話說得心頭火起,卻又發作不得。
她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香港是個勢利的地方,沒有錢、沒有地位,連茶樓裡的跑堂都懶得對你笑。他從南京逃出來時帶的那點家底,早就坐吃山空了。
“你以為我不想翻身?”
他走到她身後,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股子陰鷙的狠勁,
“我在等。日本人在華中的仗打得越膠著,我這種人就越值錢。”
“上海那邊,租界裡的各方勢力,誰不想要一個熟悉內情、能跑能說的人?何況……”他頓了頓,目光閃動,“我跟中村領事的關係,旁人可不知道。只要他肯替我說一句話,比我自己跑斷腿都管用。”
葉吉卿轉過身來,首視著他:“那你打算拿什麼去見中村?人家會白白替你說話?”
李世君沉默了。
這正是他心頭最痛的地方。
他巴結中村豐一不是一日兩日了。
剛到香港過了一個月知道金陵丟失後,他幾乎隔兩天就往領事館跑,送古董、送情報、送各種小道訊息,中村照單全收,卻始終不給他一個明確的承諾。
後來他漸漸明白了,中村不過是把他當成一個可有可無的眼線,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也不少。
他手裡沒有真正拿得出手的東西——沒有軍事機密,沒有政治內幕,沒有能撼動局勢的人脈。
僅憑一張嘴和幾封舊信,換不來複出的臺階。
“總會有的。”李世君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說服自己,
“臺兒莊這一仗,日本人吃了虧,他們一定會調整戰略,一定會需要更多熟悉中國政情的人……到時候……”
葉吉卿沒有再追問。
她太瞭解他了。他嘴上說著“總會有的”,可眼神里的焦灼和空洞騙不了人。
他手裡什麼都沒有,所以只能等,只能盼著時局變化,盼著日本人忽然想起他這號人來。可這一年來,除了中村領事偶爾召他去問幾句話,賞幾頓飯錢,再沒有別的了。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爆竹聲,是碼頭那邊有人慶祝臺兒莊大捷。
李世君被那聲音驚了一下,走到窗前看了一會兒,嘴角抽動,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哭。
“打得好啊。”他低聲說,語氣古怪得很,像是讚歎,又像是詛咒,“打得好……中國人總算贏了一回……”
葉吉卿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背影,心裡浮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從前在上海灘風光的男人,如今困在香港這間租來的公寓裡,連下一步該往哪裡走都不知道。
他想著復出,想著東山再起,可手裡既沒有國民黨的委任狀,也沒有日本人的承諾書,只剩下一肚子不甘和那些早己過時的舊關係。
“你要是真想走日本人的路,”葉吉卿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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