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唇邊那抹因江野話語而勉強維持的、近乎安撫的淺淡笑意,在最後那一聲遲疑卻清晰的“兄長”入耳時,驟然凝固了。
他站在原地,抬不動腳。三年的逃竄裡,他在流放之地四處打聽,打聽來打聽去也只能接受蘇家滅族的事實。他曾無數個夜晚思念著家人,思念著蘇磊。
然而沈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最終,所有的驚濤駭浪,只化作了眸底深處劇烈翻湧後又強行壓抑下去的、一片沈鬱到極致的水光。那水光之下,是幾乎要溢位來的痛楚、歉疚。
他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得彷彿只是被風吹動了鬢髮。只是那凝視著蘇磊的目光,穿越了漫長歲月、生死離殤。
……
蘇磊本想好好從兄長的嘴裡瞭解瞭解過去的自己是個什麼樣子,誰知當天晚上,晚膳剛擺上桌,兄長才動了幾筷子,一個手著黃金令牌的宮女就走了進來,說是殿下急事召見,事態緊急,不可耽擱。
蘇硯聞言立刻放下銀箸,甚至來不及換下家常的便服,只匆匆抓過一旁的披風繫上,對滿臉愕然的蘇磊丟下一句“你先用飯,不必等我”,便隨著宮女快步消失在沈沈的夜色裡。
蘇磊望著瞬間空蕩的門口和兄長几乎未動的碗碟,楞了好一會兒。
他當侍郎好歹也十多天了,可沒有這麼緊急的事態。如今蘇硯一上任,竟然就已經忙成這樣了,看來皇家事務繁多,還是要向兄長多多學習才行。
他並不知道,半個時辰後,他那剛剛披星戴月趕回宮中的兄長,並未踏入任何議事堂或書房,而是被徑直引向了玲瓏殿深處。
更不知道,他那端肅勤勉的兄長,褪去一身風塵與官袍,略顯無力地趴在玲瓏殿內殿那張熟悉的、鋪著柔軟錦褥的榻上,眉心微蹙地開始處理“緊急的事務”了。
兩個時辰過後,趙明曦與蘇硯並肩浸在溫熱的池水中,只著輕薄的絲質浴袍,溼透後貼在身上,勾勒出身體的輪廓。泉水沒至胸口,蒸騰的熱氣燻得人臉頰微紅,筋骨酥軟。
“今日上朝怎麼樣?那真是你弟弟?”趙明曦挑眉問道。
蘇硯點點頭,道:“是的。”
趙明曦看了他片刻,忽然無聲地嘆了口氣。她轉過身,面對著蘇硯,然後毫無預兆地張開手臂,像一尾靈活又慵懶的魚,纏上了他的脖頸,接著身子一滑,便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坐進了蘇硯的懷裡。
“你從未告訴過我你還有個弟弟。你信不過我。”她語氣頗有嗔怪之意。
蘇硯摟住了趙明曦,用手輕託著趙明曦的腰肢,猛地搖頭,道:“不是的。只是微臣已經接受了他已故的可能,便只能把他和其他的親人埋藏在心底了……說出來,也只是徒增傷感,於事無補。並非有意隱瞞殿下。”
趙明曦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眼,眸光在氤氳水汽中閃了閃,像投入深潭的星子,帶著某種試探與更深的好奇:“那如果,我是說如果……我也死在了你的前頭呢?”
“殿下!”蘇硯幾乎是立刻打斷了她,眉頭緊緊蹙起,聲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殿下不可胡言,殿下定會鳳體康健,福澤綿長,長命百歲,壽與天齊!”
趙明曦見他這般著急,輕輕笑了一下,抬起頭,輕吻了一下蘇硯的唇角,安撫道:“我假設呢。”
蘇硯垂下眸,因為這個輕輕的吻,耳尖有些薄紅,道:“微臣會守著殿下的。若……真到了那時候,微臣一定會與殿下同去。只求殿下別走太快,微臣腿腳不好,怕跟不上您。”
趙明曦定定地看著他。她知道蘇硯不會在這方面說謊,他此生撒的最大謊,或許就是飲下毒酒,嫁禍喬聞瑜的時候。他既說出了口,便是真的會如此做。
她重新將臉埋回他的頸窩,手臂環得更緊了些,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傻子。”
蘇硯沒有反駁,只是將下頜輕輕抵在她的發頂,感受著懷中真實的溫軟。池水靜靜地包裹著他們,熱氣蒸騰,將兩人的身影氤氳成一片暖融的模糊。
“不過說起來,殿下用金牌召我,就是為了……”他眼神飄忽,不知如何說出那種“緊急事務”。
趙明曦懶洋洋道:“當然。我一天沒見著你了,想得我心慌,這事態不緊急麼?你不準回去住了,以後也不準回去住了。反正現在有個一模一樣的人,他住在那裡,你以後回來住,也不怕別人看見。”
說罷,她一手摟著蘇硯的脖子,一手按著蘇硯的頭,又一次吻住了他的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