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不說話，馬玉鳳更來氣，怒其不爭，哀其不幸。
“儂曉不曉得，弄堂裡的人背後哪能講儂的？講儂在外面做見不得光的壞事情，講儂的錢來路不正，講儂不要臉！”
“奶奶聽了啥滋味，儂曉得伐？奶奶不敢跟人家吵，奶奶沒有底氣吵！人家問儂在外頭做啥工作，奶奶答不上來！”
馬宏垂著眼，沒有辯解，肩膀塌下來，
沒有了之前的張狂，更沒有在探視室裡隔著玻璃對何瑤和傅禮山笑時的那種囂張和癲狂。
馬玉鳳想說的說完了，想罵的也罵完了。
她意識到，和他的祖孫緣分己經盡了。
“我的孩子啊，儂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馬宏抬起手，似乎想碰觸玻璃，指尖在距離冰冷平面一寸的地方停住，又蜷縮回去。
他喉結滾動，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奶奶.....你別哭，我.....我挺好的。”
“好？儂這叫好？”
馬玉鳳猛地吸了一口氣，眼淚卻流得更兇，“儂要死了！儂曉得伐！死刑！奶奶救不了儂，誰也救不了儂！”
馬宏沉默了很久，垂下頭。
手腕上戴著冰冷的手銬，金屬反射著頂燈慘白的光。
再抬頭時，他眼裡猩紅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某種奇異的平靜。
“我知道，我無悔。”
“奶奶，你記得我小時候.....總喜歡蹲在弄堂口看螞蟻嗎？”
馬宏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馬玉鳳愣住，淚水掛在蒼老的臉頰上，茫然地點點頭。
“我看它們搬東西，打架，被別的蟲子咬死，被路過的人一腳踩死。”
馬宏語氣變得很輕：“那時候我就在想，為什麼有的螞蟻生來就在蟻后身邊，有的生來就是工蟻，有的生來......就註定被踩死？”
“為什麼有的孩子有爸爸疼媽媽愛，有的孩子就像陰溝裡的老鼠，連哭都不敢大聲？你給了我你能給的一切，這些我都知道。”
“可是依舊掩飾不了我是個孤兒的事實，弄堂裡那些老畜牲，表面和藹可親，背地裡喊我小雜種。”
“聽多了這些話，心裡那個洞越大，越冷，看到那些過得幸福的人，那些眼神乾淨的人，我就.....我就控制不住地想，憑什麼？憑什麼他們就能那麼幸福？”
馬宏語氣平靜，甚至稱得上事不關己，麻木而殘忍。
“看著他們害怕，痛苦，尖叫，那一刻，我就會想，都被切成一塊一塊了，到底誰才是雜種。”
馬玉鳳心下一陣駭然，終於意識到不管她做什麼，圍繞在馬宏身邊的嘲笑聲也不會停止。
她顫抖著，再次將手掌貼上玻璃，彷彿想穿過這層阻隔，摸一摸他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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