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纏綿又沉悶,敲在玻璃上是沉悶的嗒嗒聲,落在屋簷上又連成一片沙沙的響,把整個世界都裹進一片溼漉漉的朦朧裡。我整個人陷在柔軟的大床裡,西肢百骸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校服還緊緊貼在身上,帶著教室密閉空間裡悶出來的燥熱與粉筆灰的味道,腳邊的書包鼓鼓囊囊,裡面塞滿了試卷、練習冊和沒看完的筆記,像一座沉甸甸的小山,壓得我心裡也發沉。
一週六天半的課,像是一條永遠松不下來的鎖鏈,從週六中午就要掙扎著起床開始,就牢牢鎖住了我所有的散漫與自由。早讀的齊讀聲、課堂上老師不停歇的講解、課間匆匆忙忙趕作業的筆尖摩擦聲、午休時也不敢完全放鬆的緊繃感,還有連傍晚放學都被延時填滿的時光,一點點榨乾了我這個年紀本該有的鮮活與鬧騰。好不容易捱到這一點點喘息的空隙,躺在熟悉的家裡,聽著窗外不緊不慢的雨聲,才終於能卸下一身的防備與疲憊。
不明白自由是什麼樣,可我現在祈求自由,安靜舒服是我的追求,被束縛住則不是我所希望的。
可越是這樣安靜舒服,我心裡的不捨就越像潮水一樣往上湧,幾乎要把我淹沒。若是突然給我們多放這一個下午就好了,我的心情就應該會更好了。
我捨不得這片刻完全屬於自己的時光,捨不得不用盯著黑板、不用記筆記、不用思考難題的輕鬆,捨不得不用被鬧鐘支配、不用趕時間的自在。我甚至開始在心裡偷偷計算:只剩下半天不到的休息,再過幾個小時,就要收心、整理書包、早走,等著第二天再一次重複枯燥的迴圈。一想到這點,心裡就一陣發緊,好像手裡攥著一把細沙,明明拼命想留住,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它一點點流走。我想要挽留,卻無法改變,甚至連其中的百分之一我都阻止不了。
我捨不得此刻家裡的安靜,捨不得不用聽催促、不用聽說教、不用被問成績的輕鬆。我捨不得這雨聲,它不吵不鬧,剛好能蓋住我心裡的煩躁,讓我覺得自己是被世界溫柔對待的。我甚至捨不得自己現在這種放空的狀態,不用假裝努力,不用在意排名,不用和別人比較,就只是安安靜靜做我自己。這種感覺太珍貴了,珍貴到我不敢亂動,不敢大聲說話,連呼吸都放輕,生怕一用力,就把這短暫的美好打碎。
而比不捨更折磨人的,是翻來覆去、怎麼也想不通的不解。
我趴在床上,盯著窗外的雨簾,一遍遍地在心裡問: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學習?甚至連校服都清洗不了,那還穿什麼校服?死規矩的學校還要求穿著,真是搞不懂。
為什麼我們初二,就要過上六天半連軸轉的日子?為什麼所謂的學習,一定要擠佔掉所有能喘氣的時間?老師總說都是為了我好,為了中考,為了將來,可我真的感受不到半點 “好”。我只覺得累,覺得壓抑,覺得心裡空落落的。我不懂,難道少年時代就只能被試卷和習題填滿嗎?難道在雨天裡發發呆、看看雨、和朋友說幾句廢話,就是浪費時間嗎?還是隻有待在學校裡守著自習才叫不浪費時間嗎?
我也會偷偷懷疑,是不是隻有我這麼累,是不是別人都能接受這樣的安排,是不是我不夠懂事、不夠努力才會覺得委屈。可轉念又覺得不甘心,我也想在週末踢踢球,想看看喜歡的書,想睡到自然醒,想不用一睜眼就想到還有多少作業沒寫。這些小小的願望,在六天半的課程面前,顯得那麼奢侈,那麼不合時宜。
我不懂,為什麼成長一定要這麼急,這麼趕。不懂為什麼學習要以犧牲快樂為代價。不懂為什麼明明還是個孩子,卻要活得像個連軸轉的機器。越想,心裡越堵,像被雨水泡脹的泥土,沉重又悶得慌......
有時我甚至會生出一點小小的委屈和叛逆:我明明沒有偷懶,明明也在認真聽課寫作業,可為什麼連一點屬於自己的時間都不配擁有?大人們總說以後會感謝現在的自己,可現在的我,只覺得難過,只覺得被生活推著走,身不由己、作繭自縛......
窗外的雨還在不停地下,像是在替我訴說著說不出口的心事。那些不敢對父母說的抱怨,不敢對老師提的疑問,不敢在同學面前流露的脆弱,全都混在雨聲裡,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一半是抓不住的溫柔,捨不得這短暫的自由,捨不得不用緊繃的自己;一半是解不開的困惑,不解青春為何如此倉促,不懂成長為何如此疲憊。兩種情緒在心裡反覆拉扯,像窗外揮之不去的雨霧,矇住了少年的眼睛,也困住了少年的心,只留下滿心的酸澀、委屈、迷茫與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在潮溼的空氣裡,久久散不去。
心裡苦悶,腦海煩悶,我放下手機,再也沒有心情接著繼續看。影片好,漫畫好,可是沒有這片刻的安寧好。
窗外的雨滴沒有停止,相反正在慢慢變大,我多麼希望下午能夠待在家裡面,我多麼希望!我的指尖抓著床單,連床單都被我捉出來褶皺,我憤怒地捶打著枕頭,淚水不爭氣地流落下來。我的心慌亂了,我分不清自己在做什麼。
我媽媽可能在準備午飯,我卻沒有什麼心情吃。己經九點鐘,我還賴在床上不起來,作業己經寫完了,我只想好好休息一會兒。
我可能是太累,疲憊讓我的睏意來臨,我睡著了。睡得很舒服,但還是有風雨在途。
夢裡面出現我平常見不到的景色,奼紫嫣紅、粉裝豔抹、白嫩肌膚、婉轉玲瓏,我似乎從未見過這些,一陣恍惚,我的耳邊傳來母親的呼喊,我下意識地答應著。
母親進來,看見我還是一臉睏意,便逗我說:“要是下午不用去學校,你會幹什麼?”
“那當然是睡覺了,沒有比睡覺還好的事情。”我的話掩蓋了我的不適應,剛才的東西到底是什麼?難不成是所謂“懷春”?我分不清楚,只是覺得眼神恍恍惚惚的,精神似乎也不好。眼前昏暗的臥室,坐在身邊的母親,我還是沒有反應過來。
“明天再去學校了,今天你能好好睡覺了!”我媽媽拿出手機,指著班主任發的訊息,我順著她的手指去認真讀,“什麼?!今天下午不用去學校嗎?!”我突然眼神發光,竟然會有這樣的事情?!我竟然不能相信。
我媽媽摸著我的臉龐,她柔和的目光我沒有一絲兒防備,她滿眼心疼。因為我很少賴在床上,今天的反常應當是六天半的學習讓我疲憊感增加。我的意識還沒有緩過來,我媽媽輕輕抱著我,靠在她的懷裡,我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那樣無憂無慮。
“你想吃什麼,我去給你做?”媽媽的聲音很溫柔,她的下巴輕輕壓在我的頭上,我聞著她身上傳來的秀髮清香,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忘記剛才的窘迫。老師好像講過這些知識,至少我還是懂得這些知識的,只是到我自己身上還有些難以接受。不過書上說這是正常的現象,也不用把自己的注意力太多放在上面。
“我不想吃什麼,媽媽。弄你喜歡的就好了,不管做什麼,我都吃。”我是模稜兩可的答案,這會讓我的媽媽感覺到為難的。“那做麵條可以嗎,媽媽?”我還是給個明確的答案吧,省得她不好下手。
“行,你再休息會兒,一會我端一碗給你,再加上雞蛋。”媽媽說。
“謝謝媽媽。”我說。
媽媽笑著離開房間,我回想著夢裡面的場景,可是不管我如何想,我是複述不了當時的場景。反正是我們現在都懂得這樣的事情,也不用太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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