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的會議室門剛咔噠一聲關上，教室裡的白熾燈好像都晃了晃。掛在黑板上方的電子鐘跳到18點30分，年級主任的腳步聲剛消失在樓梯口，原本壓得極低的翻書聲就先鬆了半拍。
我把支著下巴的手放下來，圓珠筆在物理卷的電路圖上戳出個小墨點。窗外的天還沒全黑，靛藍色的雲從教學樓上空飄過去，三樓的香樟樹頂晃著新長的葉子，風從半開的窗戶鑽進來，帶著樓下小賣部剛烤好的腸的香味，混著教室裡粉筆灰、舊練習冊和後排男生偷偷藏的橘子汽水的味道，這是我們初三晚自習聞了快一年的味道。
前桌轉過來戳了戳我的卷子，用口型比“老師都走了？”我點點頭，她悄悄把立在桌上的練習冊往下壓了壓，露出藏在下面的半塊草莓味橡皮，指尖在橡皮上畫了個星星。她的筆袋上掛著的小鈴鐺沒敢晃出聲音，只有風掃過的時候輕輕叮了一下，很快就被翻書的聲音蓋過去了。
教室裡其實不算吵，但也不是完全安靜。第一組的數學課代表還在跟同桌掰扯最後一道二次函式題，聲音壓得很低，時不時傳來兩句“輔助線這麼連不對”“你才不對，答案上就是這個思路”；第三排的兩個女生頭湊在一起，對著歷史提綱小聲唸叨著戊戌變法的時間，唸錯了就笑一下，再趕緊捂住嘴；後排的男生把課本立得老高，腦袋埋在下面轉筆，筆轉得飛起來，“啪”地掉在桌上，他趕緊撿起來，左右看看沒人注意，又接著轉。
羨慕嗎，自然啊！
我低頭盯著手裡的化學方程式，鋅和稀硫酸反應，生成硫酸鋅和氫氣。我己經默了第三遍了，可每次寫到“氫氣”的“氫”字，總是會卡一下，好像這個字我寫了幾百遍，還是有點陌生。桌上的練習冊堆得快擋住視線，最上面是剛發的三套模擬卷，角己經卷了，下面壓著英語聽寫本，昨天錯了三個單詞，老師讓每個抄二十遍，我還剩五個沒寫完。
風又吹進來，把我攤在桌上的語文卷子吹翻了兩頁，露出上次模考的作文，紅色的批語寫著“選材不夠新穎，扣3分”。我把卷子捋平，指甲劃過那個“3”字，有點想起上週語文課老師唸的範文，是隔壁班女生寫的，寫她奶奶在她中考前給她熬銀耳湯，我當時聽著就覺得羨慕，我媽這兩週忙著加班，每天晚上給我留的字條都是“冰箱裡有牛奶，記得熱了再喝”。
“還有多久下課啊？”斜後方的男生小聲嘀咕了一句，有人接話“才過半小時”，然後是一陣輕輕的嘆氣聲。我抬起頭看電子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每走一下都好像能聽見聲音，和我手腕上的手錶滴答聲混在一起，慢得讓人發慌。
前面的黑板報還留著上個月的中考倒計時，今天早上班長剛把數字改成了“37”，紅色的粉筆字寫得很大，旁邊畫了個舉著加油牌的卡通小人，現在被夕陽照著，紅色的字有點發暗。我數了數桌上的練習冊，一共十二本，有七本是這學期剛買的，扉頁上的名字我寫得很用力，墨水透了兩頁。
前桌又轉過來，把一張小紙條推到我面前，上面寫著“考完試我們去喝冰奶茶好不好？要加雙倍珍珠的”。我拿起筆剛要寫“好”，就聽見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全班瞬間靜了下來，翻書的聲音一下變得整齊，前桌趕緊轉回去，把練習冊又立得老高。我握著筆等了半天，腳步聲卻越來越遠，原來是西樓的老師下來拿資料。
哲哥早就睡著了，我還得幫他看看有沒有老師巡邏，睡得真香......
不知道誰先笑了一聲，教室裡又慢慢鬆下來。我把紙條寫完，塞給前桌，她看完轉過頭衝我比了個耶，耳朵尖還紅著。我低頭接著寫英語單詞，“careful”，形容詞，小心的，我寫了一遍又一遍，紙都被筆尖劃破了一點。
窗外的天全黑了，路燈亮起來，暖黃色的光透過樹葉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晃來晃去的影子。後排的男生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了窗戶縫，風更大了點，吹得講臺上的備課本嘩啦啦翻了幾頁。我有點冷，把校服外套的拉鍊往上拉了拉，袖口蹭到了我上週不小心蹭的鋼筆印，洗了三次都沒洗掉。
我忽然想起初一的時候，晚自習老師不在，我們全班偷偷傳紙條看漫畫，有人帶了mp3，一人一隻耳機聽周杰倫的歌，那時候覺得中考遠得很，好像永遠都不會來。現在距離中考只剩西十七天，我每天都在做題、背書、考試，錯了的題改了一遍又一遍，有時候晚上做夢都在背古詩文，醒來的時候枕頭邊還放著語文提綱。
圓珠筆又沒油了，我在筆袋裡翻了半天，找出支新的，筆芯上印著“考試專用”的字樣。我對著光看了看筆芯裡的墨水，滿滿的，好像能用好久，可我這學期己經用空了十二支這樣的筆芯了，都放在我書桌的抽屜裡，裝了小半盒。
“還有二十分鐘下第一節自習。”不知道誰小聲報了個時，教室裡的動靜又大了點，有人開始收拾桌上的卷子，有人抻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我把寫完的英語聽寫本合起來，放在一邊，拿出物理錯題本，上次模考錯的那道電學題，我還是沒太懂，解析看了三遍，還是有點繞。
風裡的烤腸味散了，換成了遠處操場上傳來的跑步聲，是高一的學生還在上體育課。我往窗外看了一眼，能看見他們跑操的隊伍，校服的藍色影子晃來晃去，有人跑累了就慢下來走，手裡還拿著冰汽水。我想起我高一的時候，也這樣在操場上跑過，那時候晚自習還不用做這麼多卷子，下課了還能和同學去小賣部買冰棒吃。（其實從來沒買過）
她又轉過來，手裡拿著半塊薄荷糖，悄悄塞給我。糖是涼的，放進嘴裡的時候有點刺激，我吸了口氣，腦子好像清醒了點。她指了指我桌上的物理題，用口型說“不會我教你啊”，我點點頭，把錯題本推給她，她拿著筆在圖上畫了條輔助線，筆尖劃過紙的時候沙沙響。
電子鐘跳到19點10分的時候，走廊裡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真的開會結束了。我們趕緊把桌上的小紙條、糖紙都塞到抽屜裡，練習冊重新立好，翻書的聲音又變得認真起來。班主任推開門走進來的時候，剛好打了下課鈴，他站在講臺上掃了一圈，笑著說“剛才沒亂吧？”，我們都搖頭，他就揮揮手說“下課休息十分鐘，別亂跑”。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風一吹，剛才坐得發僵的肩膀舒服了點。她走過來站在我旁邊，咬著冰棒說“等考完試，我們要去好多地方玩”，我點點頭，看著樓下的路燈，光落在她的頭髮上，金燦燦的。
其實這些日子也不是真的那麼難熬，對吧？那些寫不完的卷子，背不完的知識點，上課偷偷傳的小紙條，同桌塞過來的薄荷糖，還有吹過晚自習的風，等以後想起來，應該都會是很好的回憶吧。我摸了摸口袋裡剛才林曉塞給我的紙條，上面的“雙倍珍珠”西個字還寫得歪歪扭扭的，我把它握得緊了點，轉身回了座位，拿出下節課要複習的歷史提綱。
風還在吹，電子鐘的秒針還在一格一格跳，距離中考還有三十七天，我們的初三，還在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