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御史跪在那裡，嘴唇哆嗦了又哆嗦，胸口起伏得越來越劇烈，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他忽然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天旋地轉，那雙瞪著賈芸的眼睛猛地往上一翻，整個人朝後仰了過去，重重地倒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場上一片譁然。景平帝猛地站了起來，臉色微變：“快！快抬下去！傳太醫！”
幾個侍衛連忙上前將劉御史架了起來，匆忙抬出了大殿。戴權也跟著出去了。
殿中安靜了好一會兒，眾人看著劉御史被抬走的方向，神色各異。
而那些平日裡被御史們糾纏過的官員們，此刻雖然面上不顯，可心裡頭那股暢快卻怎麼也壓不住。
這些御史，仗著風聞言事之權，整日捕風捉影，拿著一點小事便揪著不放，不知道多少人被他們參得焦頭爛額。
今日見劉御史在賈芸面前吃了這樣一個大虧，竟被活活氣暈了過去，當真是大快人心。賈芸站在原地，看著劉御史被抬出去的方向，面上也露出一絲意外的神色。他低聲嘀咕了一句：“這就暈了？”
劉御史被抬下去之後，大臣們也慢慢收斂了神色，三三兩兩地交換著目光。
賈芸正要退回武班，卻見文班前列緩緩走出一個人來。那人五十有餘，清瘦修長，穿著一身緋紅色的御史朝服，面色沉肅。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劉宗周。
劉宗周不緊不慢地走到正中，先朝景平帝躬身一禮，然後說到：“陛下，臣有一言，不得不奏。”
景平帝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劉愛卿請講。”
劉宗周首起身來，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賈芸身上，說道：“陛下，我都察院本有監察百官、風聞言事之責。劉御史既彈劾襄寧侯，襄寧侯若覺有誤，只須依序辯駁即可，是非曲首自有陛下聖裁公斷。
可襄寧侯卻以如此荒唐無理之言，生生將劉御史逼暈當堂。襄寧侯身為朝廷大員，此舉豈是臣子所應為？今日他以此法逼暈劉御史，明日他人便可效仿此法逼暈其餘科道。
此例一開，日後我大周科道諫官，豈非人人自危？風聞言事之權，又談何存立？科道若有失聲，百官便無人敢言，無人敢察。此事攸關國朝體統，請陛下明察，還我科道官員一個公道。”
他說完這番話，便不緊不慢地撩起朝服下襬，跪了下去。他這一跪，身後都察院的幾位御史也紛紛出班跪了下來，一個接一個地跪下，緋紅色的朝服連成一片。
緊接著六科給事中的官員也出班跪下，他們雖與都察院並非同一衙門，可風聞言事、監察百官的權柄休慼與共，科道的利益在根本上是一致的。
場中呼啦啦跪了一片，齊齊伏身在地，雖無人開口，可那股無聲的壓力卻像潮水一樣壓了上來。
賈芸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一片跪倒的身影，心裡頭微微沉了一下，他方才只顧著懟劉御史，倒沒想這一下竟捅了科道的馬蜂窩。
這些人平日裡各管一攤，可一旦有人動了他們共同的根基，便會像狼群一樣抱團反撲。他正思忖著如何應對，武班那邊卻先動了起來。
柳芳大步出班，朝景平帝拱手道：“陛下，劉總憲所言，臣不敢苟同。劉御史彈劾襄寧侯之事，本就是他風聞有誤、所奏不實。襄寧侯辯駁之言，件件有據，句句在理，何錯之有？
劉御史無言以對，自家急火攻心而暈倒，那是他自家的身子骨不爭氣，與襄寧侯何干？
至於所謂“此例一開科道形同虛設”，更是無從談起，只要科道官員所奏之事屬實，言之有物，又有何懼無法監察？臣以為，劉總憲此言，過矣。”
柳芳說罷，也撩袍跪了下去。
他這一跪，牛繼宗最先出班，緊隨其後跪在柳芳身側，沉聲道：“陛下，臣附議。”
緊接著王子騰也出班跪下，他一跪，武班中大半將領便都跟著跪了下去。
更讓人意外的是，蔣子寧、謝琨等幾個明面上與太上皇一派勳貴竟也出班跪下，一字排開，齊聲道：“臣等附議。”
賈芸看了一眼身後那些跪倒的身影，心裡頭微微動了一下。這些人平日裡各有各的立場，可一旦面對科道文官的集體施壓，武勳集團便不分陣營地站在了一處，這是他們自保的本能，也是朝堂上多年博弈形成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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