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艾柏也並不認為自己當時的做法，有什麼錯。
如果再重來一次，他難道就能將病患拒之門外嗎?
艾柏很無奈地發現，如果誠實面對本心，他依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將病患收入醫院，盡全力搶救，不計成敗，不計後果。
這本來是身為醫學生時，每日被薰陶教誨的救死扶傷者的基本操守，但在工作之後，卻漸漸變成了特立獨行，不合俗流。
“你要先保全自己，才能救治更多的病患。”急診科的主任不止一次這樣對他說過。
艾柏也不是不明白對方是為了他好，不是不明白自己應該學著明哲保身，只是當病患出現在眼前的那一刻，他就把這些東西全部拋諸腦後，滿身心只記得救人救人，為此來不及做各種記錄，來不及事事出去跟家屬解釋請他們決斷，以至於不得不獨自吞下了苦果。
所以這道題，他到底應該如何作答？
仍然要堅守本心，不計代價地去做？
那麼在家裡滿心期待他得到這份工作的妻兒怎麼辦，他們能夠經得起自己失敗的打擊嗎？
不不不。一切的經歷，都是為了促人成長。艾柏苦笑，三十五歲已不再是任性的年齡，任何少年意氣，都該向現實屈服。
他下筆：“應結合病患的情況與所在醫院的醫療水平來做決定，如果沒有條件治療或是救治的把握過低，那麼應該果斷推薦病患轉入醫療條件更優的醫院........”
艾柏寫到這裡停了下來。他的心跳得很快，卻並不知道為什麼。
題目後面的備註項再次落入他的眼底：請務必以本心作答。
本心，本心！
他忽然感到煩躁無比，憤懣之情自胸中生出，卻被皮肉血骨、層層衣物強壓著，無處發洩。
艾柏用力地扯開了衣領，領釦崩到了遠處的地上，引來了仿生人監考的注意。
他抬眼看去，見艾柏正在繼續答題，生命體徵基本正常，只是血壓出現了一過性升高，並不至於影響生命，所以也就沒有繼續關注下去。
而艾柏自己，則在自己的答案後面加了一段話：“如果其他條件更優的醫院拒絕接收該病患，那麼無論情況如何危重，都不能為了逃避可能出現的麻煩而任其自生自滅。”
“收治病患應義不容辭，治療病患當全力以赴。也希望有關部門能加強對於醫師的保護，比如認定簽訂的搶救同意書有效，在醫院之中允許使用監控記錄作為證據等等。”
“此外，搶救之中的選擇都具有單向唯一性，均是在特定條件下醫師經過綜合判斷後做出的決定，不能在事後反覆以“為何不那樣做”“如果用了那種藥物就可能會好轉”的猜想，來否定醫師的搶救工作......”
艾柏洋洋灑灑地寫了一大堆，終於覺得鬱氣消除，心裡重新敞亮起來。
然而這份痛快沒有持續多久。
在乘坐送考專用浮空車回宿舍的路上，其他人談論起這幾道考題時，異口同聲地認為應不予收治。
他們給出的理由十分直接：“醫生是人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誰也不要太高看自己。”
“好心救人卻被白眼狼反噬的例子可太多了，我聽說的就有好幾位，聽說有的人到現在都還賦閒在家，都成了反面典型了！”
“那些註定要死的人，完全可以購買虛體空間的名額啊！但要是買不起，又想借著家屬的病來訛詐，那他們就找錯地方了！”
車子開得很平穩，窗外的北野風光也別有意趣，但艾柏卻覺得心中浮沉不定，沒有半點心情去欣賞。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了晚餐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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