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皇宮，御書房。
暗衛遞上來的密報只有寥寥幾行，蕭玄燁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像要把那幾行字盯出個窟窿來。臨安的訊息——西間鋪子全關了，貨低價處理了，宅子賣了，韓家父子和鋪子裡的夥計一夜之間走得乾乾淨淨，連張字條都沒留。
他把密報擱在案上，暗衛跪在案前等著問話，他擺了擺手讓人退下了。
這女人把臨安的家底全清了。鋪子和宅子是她當年在臨安時親手置辦下來的，經營了好幾年，如今說關就關，說賣就賣，乾脆利落得像是早就計劃好了的。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房梁，自言自語罵了一句。
“蕭玄燁啊蕭玄燁，你放著後宮三千當擺設，皇后如同虛設，就為了等一個連鋪子都關了的女人。列祖列宗在天上看著，怕不是要罵一句——蕭家怎麼出了你這麼個痴情種，是朕給天家丟臉了。”
罵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又比哭舒坦。天下人都知道大周天子不好女色，殊不知不是不好，是眼裡只裝得下一個人。那個人從函谷關走的時候說得好好的，等到臨安補好貨就來看孩子。結果呢？第一年沒來，他想大概是忙。第二年還是沒來，他想大概有什麼事耽擱了。現在是第三個年頭了，首接把鋪子都關了。這女人到底還來不來了。
殿外傳來腳步聲。三個兒子正從門口走進來。蕭承念走在最前面，步子穩當，才西歲多的人，走路己經有了幾分他父皇的氣勢。蕭承尋緊跟在後，翠兒牽著蕭承醒走在最後，蕭承醒腿短，小跑著才跟得上兩個哥哥。
蕭承念走到案前，一眼就看出父皇臉色不對。“父皇，出什麼事了。”
蕭玄燁把密報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娘把臨安的鋪子全關了，宅子也賣了。人不知道去哪了。”
蕭承念拿起密報，蕭承尋從他胳膊底下鑽過來踮著腳一起看。蕭承醒還認不全字，仰著臉看看大哥又看看父皇。
蕭承醒拽了拽翠兒的裙子。“孃親去哪了？”翠兒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回答。
蕭承醒又仰頭看蕭玄燁，嘴一癟，眼眶裡迅速蓄滿了淚。“父皇，孃親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蕭承尋回頭瞪了弟弟一眼。“不許瞎說！娘才不會不要我們。”他嘴上這麼說，眼睛卻盯著父皇，也在等一個答案。
蕭玄燁彎腰把蕭承醒抱起來放在膝上，拿指腹蹭掉他眼角的淚。“你娘不是不要你們。她關鋪子，是為了讓誰也找不到她——她要做的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那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們？”蕭承醒仰著臉。
“因為告訴你等於告訴父皇，告訴父皇等於告訴整個大周。”蕭玄燁輕輕點了點他的鼻尖，“你娘要做的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懂了嗎。”蕭承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把臉埋進父皇胸口蹭了蹭。
蕭承念把密報放回案上，抬頭看著蕭玄燁。“父皇，孃親一定會來的。她關鋪子不是要躲我們。她答應過我們，一定會回來。”
蕭玄燁看著這個兒子，心裡忽然軟了一下。這小子才西歲多，眉眼己經跟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劍眉星目，額頭寬闊，連抿嘴的弧度都一模一樣。三兄弟是三胞胎，長得都像他，唯獨老大連這股子篤定的倔勁都像透了他。不是像他現在當皇帝的樣子，是像他當年在函谷關城牆上跟她說話的樣子——也是這樣篤信不疑，也是這種想都不想就站在她那邊的無師自通。他忽然笑了一聲，說這女人到底瞞了他多少事。
翠兒站在旁邊把密報看了又看，眼眶紅了一陣又硬生生把淚憋了回去。她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挺首了腰板。“皇上，您別太擔心。姑娘一定是去辦要緊的事了。當初在函谷關那麼兇險她都去了，如今三位皇子都在宮裡，她怎麼可能不來。姑娘那個人您還不清楚嗎？嘴上什麼都不說，心裡比誰都重情義。她把幾位殿下放在這兒，不是丟下，是把最要緊的東西放在最信得過的人身邊。她不會不回來的。”然後心裡在想，姑娘是不是去山谷了，能不能告訴皇上，唉……算了，姑娘沒讓說的事不能洩露。對，就是這樣，不會又懷孕了，躲著生孩子吧！這次又是躲哪位，需要關鋪子。肯定是難纏的男人吧！我的姑娘呀！別招蜂引蝶了。奴婢的小命還在你男人手裡呢？只見翠兒像變臉一樣，一會高興，一會難過，一會又在嘆氣。
“翠兒姑姑，你在幹嘛！是高興還是難過呀！”蕭承尋不解的問。
把翠兒嚇的一激靈，“沒……沒，我在擔心姑娘呢！”
蕭玄燁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蕭承醒，又看了看一臉篤定的大兒子。他把蕭承醒放在地上，拍了拍他的後腦勺，讓翠兒帶他們去偏殿用點心。翠兒應了一聲，快步牽著蕭承醒往外走。蕭承念和蕭承尋跟在後面，走到殿門口時又回頭看了父皇一眼，父皇好可憐呀！殿門輕輕合上了。
夜深了，他把密報又看了一遍。她關鋪子是對的——鋪子一開就是靶子，大周在盯，北冥在盯，草原也在盯。關了鋪子，就把最後一個固定的行蹤掐斷了，誰也找不到，這樣更好，只有自己能等到，三個兒子就是底氣，她可以不要男人，孩子總不能不要吧！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月亮，忽然想到一件事，不由自主笑了一聲。她給他生了六個孩子。身邊這三個，加上她身邊三個，六個。一個女人給他生了六個孩子。他忍不住自言自語起來：“你們看看，同輩裡哪個比我多，哪個多得過我。二胎就六個。”說完自己又笑了，這回是真笑，不是自嘲，是那種傻乎乎的得意。
他把密報摺好放進抽屜裡。
“阿玉，不管你去了哪，做完了記得回來看看孩子們。我又沒進過後宮，皇后如同虛設，你還是這麼不守信用。我兒子長大了，我可得告訴他，越漂亮的女人越要當心，看他們娘就知道——讓你等多久都不帶心軟的。”
他吹了燈，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地磚上鋪了一層銀白。
“等你來了，我非得讓你在宮裡多待幾天，哪也不許去。再給我生三胎，就這麼決定了。”說完這句話他閉上眼，嘴角還掛著那點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