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場上的號角聲還沒歇，楊大人站在觀臺邊上，手裡捧著個紫檀木托盤，托盤上擱著一副赤金嵌紅寶的頭面——步搖、簪子、耳墜、項圈，整套頭面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紅寶石顆顆都有拇指肚大。幾個還沒成家的年輕校尉互相看了一眼，同時策馬衝了出去，馬蹄揚起的塵土把楊大人剛理好的衣冠又撲了一層灰。
蘇素玉坐在觀臺上沒動。她端著茶盞，目光盯著獵場邊上那排被風吹得沙沙響的樺樹，餘光掃到那日松正朝觀臺走來。她立刻把茶盞舉高了一點，遮住半張臉。
那日松走到觀臺旁邊站定，仰頭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著。“陛下不去騎馬？”
蘇素玉把茶盞擱在案上，用一種儘量平淡的語氣，“不想動。”
那日松點了點頭，把弓箭交給旁邊的侍從，自己上了觀臺，在她旁邊站定，那架勢像是要在觀臺上生根。
“車周侯也不去狩獵？今天的彩頭可是一副赤金紅寶頭面，拿回去送給母親或是心上人，都體面。”
“昨天己經拿了御馬，今天該讓別人了。”
“那你還站在這兒幹什麼。”
那日松看著獵場上飛揚的塵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臣來夏州不是為了狩獵。是想陪在陛下身邊。”
蘇素玉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朕不用人陪。”
“臣知道——臣就是想陪著，只要看到陛下，就覺得空氣都是甜的。〞
她靠在椅背上，偏頭看著他，忽然起了個故意刁難的心思：“既然你不去打獵，那替朕跑個腿——去獵只熊回來，朕想吃熊掌。前掌，肉厚。”
那日松偏頭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忽然亮了一下。“好。臣去獵。”
“一個人去？熊一掌能拍斷一棵樹。”
“臣的命硬，熊拍不動。”他說完轉身下了觀臺，點了幾個侍從，翻身上馬往獵場深處去了。蘇素玉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心裡開始後悔——她應該說要天上的鳳凰。鳳凰不會有危險。
楊大人從旁邊經過，“陛下在看什麼。〞
“看天氣。”
楊大人抬頭看了看萬里無雲的藍天，明智地沒有追問。
日頭偏西的時候，獵場入口終於揚起了塵煙。幾個侍從合力扛著一根粗木槓，槓下吊著一頭棕熊，西只熊掌被藤條捆著掛在槓上。侍從們扛得滿頭大汗，領頭的邊扛邊喊讓開讓開熊要掉了。獵場上炸了鍋，年輕校尉們全圍過來看熱鬧。
那日松騎馬跟在後面。右臂的袖子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臨時包紮的布條，布條上洇著一大片血跡。臉上蹭了好幾道泥印子，頭髮上沾著碎樹皮，但神情倒很從容，像是剛散了個步回來。他翻身下馬時右臂明顯僵了一下，然後拎著個油布包往觀臺走。
蘇素玉己經從觀臺上下來了。她看了一眼他右臂上那片洇紅的布條，轉頭朝旁邊喊了一聲讓軍醫馬上過來。旁邊幾個侍從被這一嗓子嚇得打了個哆嗦，趕緊去傳軍醫。又讓侍衛趕緊把人送去營帳裡，自己也跟著過去了。
軍醫來了，剪開袖子。三道爪痕從肩膀劃到上臂，不算深，但很長，皮肉翻開了幾道口子。軍醫清理了傷口，“還好沒傷到筋骨，縫幾針就好，半個月內右臂不能使力。〞
那日松從頭到尾沒吭聲，軍醫衝烈酒時他眉頭都沒皺一下，縫針時也面不改色。
包紮完畢，軍醫退了出去。蘇素玉看著他膝蓋上那截嶄新的白繃帶，鬆了口氣：“還好沒傷到骨頭。”
那日松見她神情鬆下來，立刻接了一句：“臣剛才在獵場上還不覺得，現在坐下來想想，確實挺險的——熊那一掌擦著肩膀過去的。”
蘇素玉嘴角抽了一下。剛才縫針時面不改色，現在倒想起後怕來了。“那你好好歇著，朕先回觀臺了。〞剛轉身，背後就響起了那日松的聲音。
“陛下這就要走了？臣好歹獵了頭熊回來，陛下就沒有什麼獎勵給臣？”
蘇素玉回頭看著他。他坐在軟榻上，右手擱在膝蓋上，左手指尖輕輕敲著軟榻邊緣，嘴角微微彎著，像一隻淋了雨但毫不在乎的大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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