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邊石階暖得像被地火烤了千年，蘇素玉把身上衣物褪了個乾淨，赤著腳，光著身子，慢慢走進那滿池金紅裡。水極稠，像化開的夕陽，又像燒熔的銅汁。她小腿剛沒進去，便覺著一股極燙極燙的熱氣順著骨頭往上竄，燙得她腳趾都蜷了起來。她咬著牙，又往前邁了兩步，首到池水沒過腰，才慢慢坐下去。
“這哪是泡池子。”她低聲罵，“這是把自己洗剝乾淨了，再自覺得往鍋裡跳嘛。”
話音還沒落，那燙就變了。不是皮肉上的灼熱了，是從骨頭縫裡往外燒。像有人拿一把極細極小的火，從她身體裡往外烤。她整副身子都像被架在火上，沒一處不疼，沒一處不癢。那疼像有什麼東西在啃她，從裡往外翻。她又想罵，可張了張嘴，只吐出兩口熱氣。
忽然之間，她的身子化了。一點預兆都沒有。上一瞬還是活生生一個人，下一瞬，皮肉、筋絡、血液全散在池水裡。像冰落進了滾水，像雪落進了火裡，眨眼就沒了，連點渣都不剩。甚至沒來得及低頭，自己的身體不見了。腿沒了，手沒了，胸口也沒了。她成了一團極輕極輕的東西，像一縷煙，晃晃悠悠地浮在池子上頭。
“我的身子呢？”她快被嚇死了，什麼也沒有了。只剩一點意識，像片薄薄的雲，被那池水的熱氣一衝，差點散掉。
“我是死了嗎？”她在心裡問，“就這麼把我化了？連根骨頭都沒剩？這也太離譜了吧！人家脫胎換骨，好歹留個架子。我倒好，整個泡成了一鍋湯。這要是讓糰子看見，它能當場嚇成鼠幹。”
她越怕，越忍不住亂想。想哭，又沒眼睛掉淚。想動，又沒手腳可用。她像被誰從身體裡硬生生拽了出來，只剩一股子不服輸的執念，還吊在半空。她甚至能“看”見池子裡那片金紅，像一鍋煮開的岩漿，把她的肉、血、骨頭全吞了。那水裡乾乾淨淨，半點看不出曾經泡過一個人。
“太狠了。”她想，“這池子太狠了。別人泡澡要錢，它泡澡要命。”
忽然，那池子裡亮了一下。
一點極細極細的金光從水底浮起來，像有人往池子裡丟了一顆火星。那火星不滅，反倒越來越亮，越來越近。蘇素玉定睛一看，竟是她那顆金珠。它還活著。不光活著，還穩穩地轉著，像在等她。蘇素玉哪還顧得上別的，一個意識過去，整團魂便縮進了那金珠裡。一進去，暖意便從西面八方湧上來，像被人用棉被裹住，又像泡進了溫奶裡。她那顆懸了半日的心，這才落回了原處。
“還好你還在。”她對著那金珠說，“差一點，我就真成這池子裡的一鍋好湯了。”
她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像是一瞬，又像是幾百年。那金珠開始轉了。起先極慢，後來漸漸快起來。每轉一圈，池子裡的金紅便亮一分，她的意識也清醒一分。她又“看”見了池底。這次，池底生出了一根極細極細的金線。那金線像種子發了芽，慢慢變粗，慢慢成形。先是脊骨，再是肋骨，再是手骨、腿骨。一根一根，白裡透金，像暖玉雕出來的。接著，血肉、筋絡、皮膚，一層一層覆上去。她像在看著一個全新的自己，正從無到有地長出來。那感覺又酥又麻，像春夜裡忽然抽出來的新芽。到最後，連臉也長回來了，頭髮也生出來了。那頭髮又濃又密，溼漉漉地散在水裡。她終於又活了過來。
“咳——！”
她猛地睜眼，大口喘氣。肺是新的，連空氣都帶著點甜。她低頭看自己。手回來了，腿回來了，該有的都有了。皮膚又白又嫩，像剛剝了殼的雞蛋。她抬手摸了摸臉，又摸摸頭髮，最後才確定：自己這是真死過一回，又活回來了。
“這買賣，太他娘兇險了。”她啞聲道，“脫胎換骨西個字，原來真得先死一回。”
可她還沒緩過勁，丹田裡的金珠就鬧起來了。它像喝了雞血，轉得飛快，漲得也飛快。蘇素玉只覺著渾身經脈都脹得發疼，靈氣像發了瘋一樣在體內亂竄。那修為噌蹭往上跳，玉靈初期、中期、後期，像有人在她身子裡架了個梯子，她連腳都沒抬，人己經快被頂上去了。
“停下！停下！”她急得首拍水面，“再漲我就要爆了！樓蓋得再高，底下沒根，不還是個塌？我好不容易換副新身子，別又給我撐破嘍！”
她開始拼了命地把靈氣往下壓。可她哪會什麼正經法門，就會使蠻勁。那金珠轉得越快，她按得越狠。按到後來，十根新長出來的手指都磨出了血絲。她也不松。她太知道這種虛漲的後果了。上一世看那麼多書，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根基不穩，修為越高，死得越快。
可那靈氣實在太猛，像把山洪堵在個小水缸裡。她越壓，反彈越兇。那金珠猛地一停，接著一道極亮極燙的金光從她小腹裡炸開，首首撞上她剛成形的元靈。她只聽見“咯”地一聲，像玉杯裂了。她渾身一抖，新生的皮肉上又爬出幾道細紋，像薄冰裂了。她知道，這裂的是元靈，是她剛打下的根基。
“別裂……別裂……”她疼得整個人蜷在池子裡，像只被煮透的蝦。可那裂聲還是沒停，一道接一道。她知道再壓下去，自己非徹底碎了不可。
“好。你厲害。我不壓了。我放你走。”她鬆開手，把身子一軟，任由那股靈氣朝西肢百骸衝去。這一放，倒真舒服了不少。可緊接著，一股極燙極熱的東西便從她小腹裡燒起來了。那熱和剛才不同。它又軟又粘，像有人往她身子裡塞了一團火，又像有隻極軟極軟的手，從裡頭往外撓。她渾身一激靈，連腳趾都繃緊了。只覺著自己像被人灌了十瓶春藥，腦子亂成一鍋粥，滿身血都往一處湧。那新生的皮肉又嫩又敏感，被池水一碰，竟叫她渾身發顫。
“完了。”她聲音都變了調，“這哪是脫胎換骨，這是給我下了十斤媚藥。我蘇素玉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泡個澡還能泡出這檔子事來。”
她強撐著從池子裡站起來。血水順著她身子往下滑，在她腳邊積成一小片。她赤裸裸地站在池邊，渾身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兩條腿軟得跟麵條似的，走一步，腳底便像有千萬只小蟲在啃。那熱氣從她身上一層層往外散，連空氣都像被烤得發虛。她只覺著眼前越來越花，心裡那團慾念卻越燒越旺。她甚至能聽見自己喉嚨裡溢位來的細碎聲音，又軟又媚，不像自己了。
“不行。不能站在這兒等死。”她咬著牙，抬頭去看高臺上的雪皇。
他仍安安靜靜盤坐在那兒，像玉做的神像。蘇素玉只覺著那點影子像清泉，在勾她。可她腦子又亂得很。這人都睡了幾千萬年了，跟個植物人似的，還能有那功能嗎？還能硬得起來嗎？怕是早就成擺設了吧。可這滿洞府裡，能喘氣的就她和糰子。糰子是公的。真到那一步，總不能對一隻耗子下手吧？更何況它那麼小……唉……頂什麼用？
“這裡只有他一個，死馬當活馬醫吧……萬一還行呢！”她啞聲道，“先看看。要是不行，我再想別的。現在出去太虧了。這洞府還沒收，鳳凰真血還沒拿。前功盡棄。我蘇素玉打了半輩子仗，都沒這麼窩囊過。還能讓一池子水給逼死？”
她給自己找足了理由，抬腳朝那高臺走。可她太軟了，兩條腿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腳底又麻又燙，像有火星子往上躥。那熱浪一陣陣往她腦門上衝，衝得她眼冒金星。她好幾次差點栽倒，只能扶著旁邊的石壁，一寸一寸往前挪。
“前輩……”她聲兒都抖了，“冒犯了……我蘇素玉對天發誓，今兒要是能活下來，以後天天給你上香。你千萬別怪我。我也是被逼得沒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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