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宋的銅礦脈分佈範圍廣、埋藏淺,開採成本比大明的深山礦場要低好幾成。
銅線、銅管、銅製的機械零件,加工流程從礦石冶煉到拉絲成型,整個鏈條都能在工研院的技術體系內跑通。
如果呂宋的銅礦產能上去了,銅價降下來,工研院搞電力的成本也會跟著降下來。
銅的成本降了,線路的造價就降了,變壓器的線圈繞製成本也降了。
還有錫、鉻、鎳這些工業用的輔料金屬。
錫是焊接和合金的重要成分,轉輪步槍的槍管在淬火過程中需要加入微量錫來改善鋼材的抗腐蝕效能。
目前工研院用的大多是進口的錫料,來源不穩定價格也貴。
鉻能讓鋼鐵具備耐磨和抗高溫的特性,蒸汽機車的氣缸內壁如果添加了鉻成分,使用壽命能延長好幾倍。
鎳是合金鋼的核心新增物,目前工研院還沒大規模用上鎳,因為來源實在是少。
如果呂宋那邊的鉻鎳儲量能夠穩定開採,工研院的材料研發就能繞過許多瓶頸,首接跳到更高一層的配方上去。
一套裝備的壽命,一臺機器的效率,一條生產線的穩定性,很多時候就取決於那一兩種新增物的有無和純度高低。
黃金白銀是底氣,銅鐵是骨架,煤是動力,錫鉻鎳是血肉。
有了這些材料的支撐,工研院的爐火才能燒得更旺,海軍學堂和格致院培養出來的人才有用武之地,大明的工業體系才能從粗放走向精細。
這些礦藏在呂宋的地底下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現在輪到它們被挖出來、被冶煉、被做成機器和槍炮和鐵軌和電線的這一天了。
朱十八從桌邊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外面幾個學徒正推著一車角鋼從冶鐵部出來,經過裝配間門口的時候放慢了速度,有人朝視窗這邊喊了一聲“郡王”,朱十八抬手回應了一下,看著那車角鋼拐過走廊盡頭消失在了廠房之間的陰影裡。
遠處紫金山鐵塔的輪廓在午後偏斜的日光裡清晰可見,塔頂那根銅天線在風裡微微晃動,反射出的光點一閃一閃的,像一隻睜著的眼睛在看著這座院子裡的每一個人。
他靠著窗框站了一會兒,想著呂宋那批礦產運回大明的路程和週期。
第一批貨船跟著國主的船隊一起出發,按航速估算應該比使團晚到幾天,但不會差太遠。
礦石上岸之後的處理流程他己經跟鬱新那邊透過氣,冶煉、倉儲、分配各環節的安排都在推進中。
鬱新把方案做得很細,每一道工序都列了對應的責任人和時間節點,連礦石到港後的短途運輸路線都提前規劃了兩條備選方案。
工研院這邊的接收工作也在同步進行,冶鐵部的老李己經把礦石分揀的場地清理出來了,新的料倉正在搭建中,等礦石上岸就能立刻開始分級入庫。
傍晚時分朱十八從工研院出來,馬車沿著街邊駛過時晚市己經開張了。
街邊的鋪子亮起了一排排暖黃色的油燈光,有人站在熱氣騰騰的蒸籠前面招呼顧客,幾個小孩攥著幾文錢在糖畫攤子前面圍著走不動路。
車簾被風掀起一條縫的時候,朱十八看見路邊一家鐵匠鋪的門口蹲著個六七歲的男孩,手裡攥著一根用廢鐵邊角料彎成的環,在鋪子門口的泥地上滾來滾去,滾得滿頭是汗也不肯停。
他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了眼。
呂宋的礦石、工研院的機器、街邊滾鐵環的小孩,這些東西在同一個傍晚的光線裡共存,互相之間隔著幾千里的距離和不同代人的時間跨度,但它們最終會被同一條線連在一起。
礦石被挖出來之後變成機器,機器造出鋪路的鐵軌和點燈的電線,鐵軌和電線把街邊的小孩和山那邊的礦場連成了同一個國家的兩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