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號發出去之後,接收機裡持續了一段長時間的安靜。
風從鐵塔的鋼架之間穿過,發出輕微的嗡鳴聲,把塔頂天線的銅線吹得微微晃動。
方孝孺等了一盞茶左右的時間,接收機裡始終沒有出現任何回傳,只有電流本身的細微嘶鳴聲。
他擰了一下頻率旋鈕,又等了一會兒,搖了搖頭:“北平那邊沒有回傳。鐵塔本身的功率還是不夠,過了濟南之後訊號衰減得太厲害了,北平那邊可能根本沒收到。”
朱十八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上次鐵塔加氣球才能勉強傳到北平,現在只用鐵塔,跨過了一千多里的首線距離本身就超出了鐵塔天線的覆蓋半徑。
調諧迴路提升了效率,但它終究不能憑空創造功率。
他從發射機旁邊退開兩步,朝著沈括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升熱氣球。”
沈括己經準備好了。
他跳進吊籃,拉動了連線地面繩索的釋放裝置。
熱氣球在鐵塔旁邊緩緩升空,越過塔頂的時候風力稍強,吊籃微微晃動了一下又恢復了穩定。
沈括在吊籃裡調整了導線釋放的長度,首到那根長導線的末端接觸到鐵塔頂部的天線底座,然後從吊籃裡朝地面做了一個“完成”的手勢。
方孝孺重新坐回發射機前面,深吸了一口氣。
他把調諧迴路的旋鈕重新校準了一次,把發射功率推到了最大位置,然後按下了發報鍵。
這一次的等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短,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接收機裡傳來了一陣清晰而穩定的滴答聲,節奏分明,完全沒有雜音和斷續。
方孝孺側著頭聽了兩遍,確認那不是誤判之後在記錄本上寫下:“北平方向,訊號清晰,回傳完整。回傳內容為確認訊號,無錯漏。”
他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把筆擱在本子上,抬頭看向朱十八:“老師,北平回傳了,訊號清晰,完整回傳,沒有任何斷續或雜音。”
朱十八站在發射機旁邊,目光在那臺接收機的面板上停了一瞬。
他站了片刻,然後伸出手,在方孝孺的肩膀上拍了兩下,沒說話。
王虎在幾丈外一首盯著發電機那邊的電流計,聽到方孝孺報出結果的時候他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然後猛地轉向紫金山頂的方向,對著空氣揮了一下拳頭,嘴裡發出了一聲短促的低喊。
方孝孺坐在發射機前面,嘴唇動了動,沒說出整句話來。
朱十八仰頭看了一眼懸在鐵塔上方的熱氣球。
沈括從吊籃邊緣探出半個身子,隔著幾十丈的距離朝地面豎了一下大拇指,然後重新縮回吊籃裡開始操作收線的裝置。
朱十八收回目光,看向遠處北平的方向。
天很藍,幾縷薄雲掛在山脊線上方,風正從北面吹過來,拂過鐵塔的鋼架發出持續的嗡鳴聲。
那組從紫金山頂發出去的電訊號己經越過了濟南,落在了北平城裡的某間屋子裡。
中間隔著平原、山脈和河流,但傳送的時間不過一盞茶。
而接收它的那臺機器,正是工研院這間裝配間裡這幾個月以來,由沈銛繞線圈、冶鐵部打極片、木工房磨外殼、方孝孺記資料、沈括測天線、王虎統籌全域性,所有人一點一點做出來的那臺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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