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十八獨自回到辦公室,在椅子上坐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那些正在穿梭的身影上。
幾個工匠正推著一車角鋼從冶鐵部方向出來,鋼鐵的碰撞聲在午後的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朱十八的目光追著那輛板車走了一小段路,直到它拐過走廊盡頭消失在廠房之間的陰影裡,才慢慢收回來。
他眼睛雖然在看那些工匠,但腦子裡卻全都是剛才那些關於艾克斯的情報。
想著那個正在萬里之外緩慢推進的實驗室,想著那些被粉末和配方佔據的夜晚,不由得又把目光落回窗外正在忙碌的工匠身上。
大明啊,現在還有太多東西沒造出來。
蒸汽機的熱效率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新的合金配方還在測試階段,造船用的鐵木複合材料還需要更多的資料來驗證可靠性,遠端通訊的覆蓋範圍還需要進一步擴大,鐵路線還有大片空白區域沒有鋪通……還有好多好多。
這些事不會因為一次會議或者一道命令就自動完成,它們需要時間,需要人手,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持續地投入和積累。
而朱十八現在能做的,就是在大明還需要時間的時候,盡力為它爭取到足夠的空間和緩衝,確保它不會在成長到足夠強大之前就被外力打斷。
他想著那個正在奧斯曼境內緩慢推進的實驗室,那些正在被反覆稱量和攪拌的黑色粉末,忍不住反覆估算他們走到哪一步了,想著他們大概還差多少才能把配方調對,想著如果自己不去管它,對方會用多少年把配方跑通,想著如果自己去管它,又該用多快的速度才能讓它來不及完成。
想到此處,朱十八的目光不由變得一寒。
他要讓他的子孫,讓華夏不會再一次承受歷史上的那些屈辱。
那些他來自後世的記憶裡,有太多他無法改變的東西。
那些已經被寫入史冊的傷痛和裂痕,那些在時代的重壓下被碾碎的平凡人生,那些被戰爭和饑荒和動盪奪走的選擇權,還有那些永遠無法被重寫的話語和永遠無法被追回的遺憾。
他無法回到那個時代去改變它們,但他可以在這個時代替它們做一次修正,在那些傷痛和裂痕還沒來得及產生之前,就把它們存在的條件切斷。
當他站在這裡看著正在忙碌的工匠和正在執行的機器時,他知道那些屈辱已經不在了,他已經站在它們發生之前的位置上,替那些還沒出生的人提前踩住了門檻,讓它們沒有機會順著原來的路線落下來。
他想著那些遙遠的地平線另一側可能存在的威脅,想著自己和他們之間隔著無法預測的距離和時間,不由得在腦海裡反覆推演著可能的應對方案。
現在的大明很強大,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船堅炮利,糧足兵精,通訊網路正在逐步覆蓋越來越多的疆域,工業體系也在持續擴張和完善。
但只是很厲害,不是無敵於世。
沒有人能保證其他人手裡沒有比大明更厲害的武器,也沒有人能保證這個世界上沒有其他穿越者了。
如果那些穿越者都是大明子民還好,他們或許會選擇把所學所知貢獻出來,融入這片土地,成為推動大明的又一股力量。
但如果那些穿越者和艾克斯一樣,是其他族群的人,那他們就是朱十八的敵人。
他們不會像大明子民那樣對這片土地有歸屬感和認同感,也不會因為看到華夏百姓安居樂業就停下自己的腳步,他們只會站在自己的立場上,把這裡視為可以攫取的目標。
他們若對大明沒什麼歪心思那還好,大家各過各的,相安無事。
可朱十八並不能保證不會有人垂涎大明這塊肥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