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打仗的日子
天還沒亮透,馬呈德就走了。
他沒驚醒睡著的安娃兒,只在炕邊站了站,藉著窗紙透進來的濛濛青光,看了幾眼小傢伙睡得紅撲撲的臉蛋,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極輕地碰了碰那軟軟的腮幫子。年娃和糧娃兒睡在廂房,他也沒去驚動,只對站在門邊。眼圈紅腫的水芹低聲說了句:“看好娃,等我回來。”
然後就轉身,大步出了屋。軍靴踏在青磚地上的聲音,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黎明的寂靜裡。門外傳來幾聲壓低的口令,馬蹄聲嘚嘚響起,很快也聽不見了。
水芹還站在門邊,身上披著件夾襖,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天光漸漸亮起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一點一點從模糊變得清晰。她忽然覺得,這住了幾年的宅子,一下子變得又大又空,安靜得讓人心慌。
日子還得過。馬呈德一走,蘭州的空氣像是繃緊了的弓弦,越發緊張。街上的兵多了,盤查嚴了,物價像春天的野草,一天一個樣地往上躥。報紙上天天是戰事訊息,一會兒說這裡失守,一會兒說那裡血戰,看得人心驚肉跳。可老百姓的日子,還得咬牙往下熬。水芹和三個孩子的日子,表面看著還算穩當,吃穿暫時不愁,可那安穩底下,是暗流湧動的不安。
馬呈德走後一個多月,水芹身上就一直沒來。起初她沒在意,以為是憂心過度,加上要操心三個娃,亂了時辰。可又過了一陣子,早起那股熟悉的噁心勁兒泛上來,她才猛地醒悟過來——又有了。
掰著手指頭一算日子,正是他臨走前那一夜有的。水芹摸著還沒顯形的肚子,心裡說不出是啥滋味。這個娃,來得不是時候,他達在前線拚命,生死不知。可這娃,又像是他留給她的一個念想,一個盼頭。她對著空落落的屋子,低聲說:“娃,不管你是個兒娃子還是女子,小名兒就叫‘來娃兒’。叫你達......快點回來。”
“來娃兒”。這個名字,成了水芹心裡頭最深的念想和支撐。
水芹這些年跟著馬呈德,磕磕絆絆,也認得了不少字。不是為了當什麼“官太太”,起初只是為了能看懂他偶爾寫回來的信,後來,認字成了她瞭解外頭那個烽火連天的世界唯一的窗。馬呈德留下的幾份舊報紙,她翻來覆去地看,連蒙帶猜,估摸著他所在的騎兵師可能到了哪裡,正在和日本人怎麼打。後來,外頭的報童每天吆喝著賣新出的報紙,她也讓看門的馬老成定期買回來。
報紙上的字,她認不全,可那些地名——“綏遠”。“包頭”。“五原”......她死死地記在心裡。看到“國軍某部與敵激戰”。“騎兵衝鋒”這樣的字眼,她的手就會不由自主地抖,心提到嗓子眼,好像能從那冰冷的鉛字裡,看見他衝鋒陷陣。渾身浴血的樣子。有時候,偶爾能收到他從遙遠的前線輾轉捎回來的信。信不長,字跡潦草,帶著行伍的匆忙和疲憊,只說“平安”。“勿念”。“照顧好自己和娃”。她就捏著那薄薄的。皺巴巴的信紙,反反覆覆地看,一個字一個字地摩挲,好像能從那字裡行間,觸控到他的一點氣息。看完了,仔仔細細按原來的摺痕摺好,收進她陪嫁帶來的那個小木匣最底層,和那幾對金鐲子放在一起。
他走了,這個家就得她撐起來。這些年,大事小事都是他拿主意,外頭有他擋著,家裡有下人伺候,她雖說生了三個娃,操持家務,可真正要獨當一面。裡外張羅,這還是頭一回。夜裡,三個娃都睡了,水芹坐在燈下,看著跳躍的燈花,對自己說:“怕啥?我本來也不是啥太太,我是砬牌灣郭家的女子。我達我娘能把我們姐弟拉扯大,在砬牌灣那樣的地方把日子過下去,我咋就不能?我過日子,也是好手。”
這麼一想,心裡那股沒著沒落的慌,好像就定了些。第二天,她就把那些綢緞的旗袍。大衣都收了起來,換上了從河州帶來的。壓箱底的粗布衣裳。頭髮也不再梳複雜的樣式,就用那根梅花銀簪,在腦後挽個簡單的髻。手上的戒指。耳朵上的墜子,也都摘了,隻手腕上,戴了一隻最早的那對金鐲子中的一隻——是生年娃時打的那副。沉甸甸的,貼著皮膚,冰涼,卻又好像帶著點說不清的底氣。
馬呈德走前,都安排好了。明面上,家裡就剩下水芹。三個娃,還有春草。韓婆子,看門的馬老成,和一個專門出去採買的郭嫂子。廚房的大師傅,見世道越來越亂,軍餉都時常拖欠,便尋了藉口,說要回老家看看,水芹也沒強留,多給了倆月的工錢,打發走了。如今家裡吃飯,多是郭嫂子做,水芹也常搭把手。她發現,自己擀的面,熬的粥,炒的菜,娃們照樣吃得香。
暗地裡,馬呈德在宅子斜對過安排了個賣“灰豆子”(一種用麻豌豆和紅棗熬的甜粥)和“甜醅子”的小攤,攤主是倆看著老實巴交的兄弟,實則是他留下的便衣,日夜盯著宅子門口的動靜。後街那個釘馬掌。修腳踏車的小鋪子,也是他的人。水芹心裡清楚,但並不點破,只是出門更少,買菜置物都讓郭嫂子去,自己幾乎足不出戶。三個碎娃,年娃上學,由馬老成按時接送;糧娃兒和安娃兒,就在院裡玩,絕不許跑到大門外去。
日子就在這心提在嗓子眼。卻又不得不硬打起精神的忙亂中,一天天往前挪。三個碎兒子,正是填不飽肚子。渾身上下使不完勁的年紀。
老大年娃,虛歲八歲了,身條抽高了些,不像小時候那麼圓乎,眉眼越發像他達,濃眉毛,單眼皮,看人時眼神直愣愣的,帶著點馬家人特有的倔勁。他上了學堂,穿了身半新不舊的藍布學生裝,背上他阿媽用舊衣裳改的小書包,每天一早被馬老成送去,晌午再接回來。有了點“學生娃”的自覺,回家知道先把衣裳拍打幹淨,有時還能像個小大人似的,管教弟弟:“糧娃兒,你悄著!別把阿媽的針線笸籮弄亂了!”“安娃,過來,阿哥給你擦擦鼻涕。”可到底是娃娃,憋不住。有一回放學,不知從哪兒摘了一褲兜青皮核桃,興沖沖跑回來,拉著糧娃兒和安娃兒,在院牆根生了一堆小火,要把核桃烤熟了吃。結果火沒控好,差點把堆在旁邊的柴火垛燎著,濃煙滾滾,把在屋裡做針線的水芹和郭嬸子嚇得魂飛魄散,衝出來一盆水澆滅了,年娃臉上抹得跟花貓似的,新褲子也燒了個洞。水芹又氣又後怕,揚起笤帚疙瘩,可看著他耷拉著腦袋。知道自己闖了禍的蔫吧樣,那笤帚到底沒落下去,只戳著他腦門罵:“你達不在,你就成精了!要把房子點了是不是?”年娃低著頭,小聲嘟囔:“我......我想給弟弟烤核桃吃......阿達說,核桃補腦,唸書聰明......”水芹一聽,心就軟了,眼圈差點紅了,扭過臉去,硬著聲說:“去,把臉洗了,褲子讓你郭嬸子給補補!”
老二糧娃兒,五歲多了,個頭比同齡娃娃敦實些,臉蛋子圓嘟嘟的,皮膚白淨,隨了水芹,一雙眼睛黑葡萄似的,看著人的時候,安安靜靜,不咋愛說話。可這娃是個“悶頭賊”,主意正,手還欠。有一日晌午,水芹在屋裡歇晌,郭嬸子在廚房和麵,準備蒸饃。糧娃兒悄沒聲地溜進廚房,盯著那盆發得喧騰騰。冒著酸甜氣兒的麵糰,看了一會兒,伸出小爪子,戳了一下,軟乎乎的,陷下去一個坑,又彈起來。他覺得好玩,又戳一下。郭嬸子一轉身拿籠布的工夫,再回頭,就看見糧娃兒兩隻小手都埋進了面盆裡,正使勁揉搓呢,臉上。身上沾滿了白麵。郭嬸子“哎喲”一聲,趕緊把他抱開。糧娃兒也不哭不鬧,只是看著自己沾滿面的手,又看看那盆被他禍害得不像樣子的面,眨了眨黑眼睛,小聲說:“郭奶奶,面......像安娃的屁股,白,軟。”正好水芹聽見動靜起來,走到廚房門口聽見這句,氣得哭笑不得,拉過他,在他沾滿面粉的屁股上輕輕拍了兩巴掌:“你個壞慫!面是吃的,能這麼耍嗎?今兒黑(晚上)的饃饃讓你吃不成了!”糧娃兒捱了打,也不吭聲,只是扭著身子,想掙脫去看那盆面。最後還是郭嬸子重新和了面,只是蒸出來的饃,到底不如頭一盆發得好。
老三安娃兒,兩歲多不到三歲,走路早,穩當了,就是小短腿倒騰得快,整天像個跟屁蟲,粘在兩個哥哥身後。小臉蛋白裡透紅,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長長的,像他阿媽,可那挺直的小鼻子和緊抿著的小嘴,又透出點他達的影子。他正是學話的時候,哥哥說啥,他就學啥,小嘴叭叭的,吐字還不清,偏又愛說。看見年娃寫字,他就趴在桌邊,指著毛筆:“哥,畫......畫道道。”看見糧娃兒擺弄個木槍(馬呈德以前給他做的玩具),他就伸著手要:“槍,安娃打......打日本!”這話也不知是從哪兒聽來的,水芹每次聽見,心裡都咯噔一下,趕緊把他抱開,哄道:“安娃乖,不說這個,玩花花去。”可小娃記不住,轉頭又忘了。有一回,三個娃在院裡玩,不知為啥,年娃和糧娃兒搶一個皮球,爭了起來。安娃兒在旁邊看著,急得直跺腳,小臉憋得通紅,忽然大喊一聲:“悄著!再鬧,阿達回來,拿鞭子抽!”那腔調,竟學了幾分馬呈德平時訓人的模樣。水芹在廊下聽見,手裡的針線活停了,望著三個鬧成一團的兒子,眼淚毫無預兆地就湧了上來。她趕緊低下頭,用袖子擦了。安娃兒學得不像,可那“阿達回來”四個字,卻像錐子一樣,紮在她心窩最軟的地方。
三個碎娃,吵的時候能把房頂掀翻,一個哭,另外兩個保準跟著嚎。安靜的時候,又像三隻小貓,擠在炕上,年娃給弟弟們講學堂裡聽來的。半懂不懂的故事,糧娃兒默默地玩自己的,安娃兒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小嘴還無意識地咂摸著。水芹就坐在旁邊,一邊做針線,一邊看著他們。這是她的日子,吵吵嚷嚷,提心吊膽,卻又實實在在。熱氣騰騰的日子。
說來也怪,肚子裡這個“來娃兒”,像是知道他達不在家,沒人慣著,格外地體諒他娘。懷年娃時吐得昏天黑地,懷糧娃兒和安娃兒時也多少有些反應。可這次,除了偶爾有些噁心,竟沒怎麼孕吐,也不像前幾胎那麼貪吃嗜睡。水芹有時摸著肚子,跟郭嬸子和春草感慨:“這娃,真是會看眼色。他達不在,沒人‘挼擦’(西北方言,ruá cā,折騰。欺負)我,他也就不鬧騰。”
郭嬸子就笑:“頭一胎,金貴,不習慣。這都第四個了,娃也知道心疼娘了。”
春草也說:“小少爺這是懂事,知道太太一個人帶著三位小少爺辛苦呢。”
水芹聽著,也跟著笑了笑,可笑著笑著,那笑容就淡了,眼神飄到窗外,不知看向了哪裡。沒人“挼擦”......是啊,那個最愛“挼擦”她。也最護著她的人,不在。他在哪裡?是不是正在槍林彈雨裡,被日本人“挼擦”著?
這麼一想,心口就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透不過氣來。她趕緊轉身,走到裡屋,開啟那個小木匣,拿出他最近寄回來的那封信,又看。信上說,還沒打大仗,小規模接觸了兩回。“日本人,‘發麻’地很。”“發麻”是河州話,就是說對方厲害,有實力,難對付。但他又說,看勢頭,小日本也“撐不住了”,因為“日本兵裡頭,都有好多十七八歲的碎娃娃了”。
水芹看著“碎娃娃”三個字,心裡更是一揪。十七八歲的碎娃娃,就......就被趕上戰場,殺人,或者被殺。那呈德他們呢?她不敢深想。
他沒來信的時候,她心慌,擔心他是不是出了事。他來了信,看到信裡那些關於打仗。關於“發麻”的日本人的話,她又心慌,擔心他下一仗會不會受傷,會不會......她這心,就跟著那一封封遲到的信,一會兒提起來,一會兒又摔下去,沒個安穩的時候。
街上的喇叭一響,但凡提到“馬家軍”。“騎兵師”。“抗日”這些字眼,水芹就覺得腿發軟,要趕緊扶著牆或者桌子才能站穩。她強迫自己不去聽,可那些聲音,還是會從門縫。窗縫裡鑽進來,往她耳朵裡鑽,往她心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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