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呈德衝到門口的腳步,硬生生剎住了。他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喘著氣,渾身泥水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灘。他盯著那扇緊閉的門,耳朵裡嗡嗡作響,只有那嬰兒的哭聲,一下下敲在他心上。
門開了,穩婆抱著個用小被子裹著的襁褓出來,臉上帶著疲憊的笑:“恭喜團長,是位小少爺!母子平安!”
馬呈德像是沒聽懂,愣愣地看著那襁褓,又看看穩婆。過了好幾息,他才猛地鬆了那口一直提著的氣,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門檻上,背靠著門框,大口喘著,胸膛劇烈起伏,半天沒說出話來。
穩婆把孩子抱到他跟前。小傢伙剛出生,臉還紅紅的,皺巴巴的,閉著眼,咧著嘴哭,聲音洪亮。馬呈德顫抖著手,想接,又不敢,手上都是泥。他就在自己髒透的軍裝上使勁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把那軟軟的一團接過來,抱在懷裡。
那麼小,那麼輕,可那沉甸甸的分量,卻壓得他心頭又酸又脹。這是他的兒子,是他和碎女子的兒子。
他抱著孩子進了屋。屋裡還瀰漫著血腥氣,水芹躺在炕上,蓋著被子,臉色白得像紙,頭髮被汗粘在額頭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可睫毛還在輕輕顫。
馬呈德抱著孩子走到炕邊,輕輕坐下。水芹似乎感覺到他來了,費力地睜開眼。看見他一身泥濘。鬍子拉碴。眼窩深陷的狼狽樣子,她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極微弱地向上彎了彎。
馬呈德看著她蒼白的臉,那虛弱卻帶著釋然的笑,心裡那股後怕。心疼。慶幸,混在一起,堵得他喉嚨發哽。他一手抱著兒子,一手伸過去,緊緊握住水芹冰涼的手,貼在自己滿是泥汙的臉上,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好,你個碎女子......真歪滴很......把娃給我生下了......”
水芹累極了,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可聽了他這話,看著他眼底還未散去的驚惶和此刻滿溢的柔情,那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她輕輕合上眼,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沒入鬢髮。
馬呈德就那麼在炕邊坐著,一手抱著兒子,一手握著水芹的手,直到她呼吸平穩,沉沉睡去。他才輕輕放下她的手,把兒子交給春草,自己走到院子裡。
雨停了,天邊泛起魚肚白。院子裡伺候的人,都屏息靜氣地站著。馬呈德的目光在他們臉上一一掃過,然後沉聲道:
“所有人,這個月餉,加一塊大洋。”
眾人一愣,隨即臉上都露出喜色,齊聲應道:“謝團長!”
一塊大洋,頂他們小半月餉銀了。這是天大的賞。
水芹足足在炕上躺了半個月,才慢慢能下地走動。娃能吃奶,胃口好,長得也快,滿月時,已經是個白白胖胖的小子,眉眼像水芹,鼻子嘴巴像馬呈德,看著就讓人疼。
馬家人對兒娃子重視。年娃滿月酒辦得熱鬧,一條山鎮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連在青海的馬步芳馬主席,都特意派人捎來了禮——一對沉甸甸的赤金長命鎖,還有兩匹上好的杭緞。
席上,那些軍官太太。地方士紳的夫人,圍著水芹,嘴裡說著恭喜的話,眼神里卻藏著各種意味。有羨慕的,有討好的,也有泛酸的。
“馬太太真是好福氣,頭胎就是個兒子!”
“可不是,這兒子生得,一看就是有出息的相!”
“馬團長本來就疼太太,這下還不知道咋抬舉呢!”
“要我說,這女子就是命好滴,會生,一生一個兒子,給馬家把功勞掙下了。”
水芹穿著新做的綢緞衣裳,抱著穿紅戴綠的娃娃,坐在主位,臉上帶著淺淡得體的笑,一一應酬著。她聽著那些話,心裡卻清明得很。什麼命好,什麼功勞,不過是看她生了兒子,又得了馬呈德和馬家的看重。她只是穩穩地抱著娃,該吃吃,該喝喝,不多說一句話。
夜裡,客人都散了。馬呈德進了屋,臉上帶著酒意,眼神卻亮得很。他走到水芹跟前,從懷裡掏出個紅綢子小包,遞給她。
“啥?”水芹問。
“開啟看看。”
水芹解開紅綢,裡頭是一對金鐲子。黃澄澄的,沉甸甸的,在燈下閃著溫潤的光。鐲子樣式簡單,沒什麼繁複的花紋,可做工極好,邊角圓潤。她拿起一隻,對著光細看,忽然,在內壁靠近扣頭的地方,看見了幾個極小的。卻刻得清晰的字——“砬牌彎 芹”。
水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砬牌彎,芹。她的來處,她的名字。他把這個,刻在了給她的金鐲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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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二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