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芹聽得愣住了。前年冬天......是堂哥要給他塞小妾那回?鬧到馬主席那兒了?她一點都不知道。馬呈德回來從沒提過,只輕描淡寫說推了。原來......背後還有這些事?不納妾,不找女人,不抽大煙......別人是這麼看他的?也是這麼看她的?
她心裡怪怪的,說不清是啥滋味。有點慌,有點臊,又好像......有點隱秘的甜。原來在別人眼裡,他是這樣的。原來她這個“砬牌灣的碎女子”,是這麼個“厲害”名聲。
戲園子很大,當中是個寬敞的庭院,搭著高高的戲臺,披紅掛綵。臺下擺著一排排的太師椅,鋪著紅墊子。前兩排位置最好,正對著戲臺。
水芹的位置在第二排正中。劉太太的票本在後面些,見她位置好,便跟著她,借光坐在了第二排邊上。水芹看第一排坐著的,是馬旅長和他太太,還有幾個不認識但派頭十足的人,想來是鎮上計程車紳頭面人物。她坐在他們後面,心裡有些忐忑。勤務兵們穿梭著,給各桌擺上瓜子。花生。棗幹。茶水,還有洗淨的梨子。葡萄。
水芹看著這陣勢,又看看周圍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搖著團扇。嗑著瓜子說笑的軍官太太們,忽然想起砬牌灣。要是在那兒,誰家媳婦這樣坐著看戲,前頭擺一堆零嘴,後頭還有人伺候,怕是脊樑骨都要被人戳斷:“看把那家人日能(嘚瑟)得很!不知道姓啥了!”
她想著那情景,沒忍住,低頭抿嘴輕輕笑了一下。
劉太太碰碰她胳膊:“笑啥呢?”
“沒......沒啥。”水芹忙收住笑,心裡那點不自在卻散了許多。
戲還沒開鑼,先上來個穿長衫的賬房先生模樣的人,拿著個紅紙摺子,走到第一排旅長太太跟前,躬身說了幾句。旅長太太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幾張票子,放在摺子上。那賬房又走到旁邊幾位太太跟前,太太們也都紛紛給了賞錢。有給銀元的,也有給票子的。
水芹看得不解,小聲問劉太太:“這......還沒唱呢,就給錢?”
劉太太悄聲道:“這是‘打彩’,給戲班子的賞錢,討個吉利。前排的有頭臉的都給,咱們不用管。”
水芹“哦”了一聲,似懂非懂。她看見旅長太太身後站著個小丫頭,也就十三四歲模樣,拿著一把大蒲扇,正給旅長太太輕輕扇著。天並不很熱,可那小丫頭鼻尖上卻凝著汗珠,順著脖子往下淌,她也顧不得擦,只專心盯著太太的後頸,扇子的幅度不疾不徐。水芹看著,心裡有些不落忍,又想起春草。春草跟著她,可從沒讓她這樣伺候過。
胡思亂想著,戲開鑼了。先是“打鬧臺”,鑼鼓鐃鈸齊響,震得人耳膜嗡嗡。接著,戲正式開場。今兒唱的是《鍘美案》,講的是陳世美不認前妻秦香蓮,被包公鍘了的故事。臺上的角兒唱唸做打,聲情並茂。尤其是唱秦香蓮的那個旦角,一聲“夫君啊——”拖得又長又顫,眼淚說來就來,哭得臺下不少太太都拿出帕子拭眼角。
水芹看得入了神。她雖然還是聽不懂那些文縐縐的唱詞,可看那身段,那表情,那熱鬧的武打,再加上旁邊劉太太時不時小聲給她講解兩句,她竟也看出了些門道,心裡跟著戲裡人的遭遇起起落落。看到陳世美昧良心不認妻兒時,她氣得攥緊了拳頭;看到包公出現,她鬆了口氣;最後看到陳世美被鍘,她竟覺得解氣,小小地“哼”了一聲。
一齣戲唱完,中間歇場。太太們起身活動,互相寒暄。水芹坐在那兒沒動,還沉浸在戲裡。劉太太被人拉去說話了。水芹獨自坐著,看著戲臺上暫時空了的場地,看著那些來來往往。光鮮亮麗的人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一隻不小心飛進大觀園的麻雀,看著什麼都新鮮,可骨子裡,還是那隻砬牌灣沙河邊上的小雀兒。
戲散場時,天都擦黑了。馬呈德在戲園子門口等著,見她出來,迎上來。他沒穿軍裝,換了身深灰色的長衫,倒顯得沒那麼冷硬了。
“好看不?”他接過春草手裡的披風,給水芹披上。
“好看!”水芹眼睛還亮晶晶的,難得話多起來,“那個秦香蓮,唱得真好,哭得人心疼......那個包公,鬍子這麼長,”她用手在下巴上比劃,“臉黑得像鍋底,可一看就是好人!陳世美太壞了,就該鍘!”
她嘰嘰咕咕說著,馬呈德就含笑聽著,不時點點頭。兩人並肩往家走,夕陽把影子拉得長長的。
回到家,年娃已經讓奶媽哄睡了。水芹還興奮著,吃了飯,洗漱完上了炕,還在跟馬呈德說戲裡的情節,問東問西。
“那個黑臉包公,是真人嗎?”
“為啥陳世美當了大官就不要以前的媳婦了?”
“鍘人......真的用那麼大的鍘刀嗎?”
馬呈德靠在炕頭,一條胳膊摟著她,由著她問,簡單明瞭地答幾句。看她因為看了一場戲就高興成這樣,小臉興奮得發紅,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心裡就軟成一汪水。他低頭,用下巴蹭了蹭她光潔的額頭,低笑道:
“年娃媽呀,就是個瓜女子。”
水芹正說到興頭上,被他打斷,還罵她“瓜”,頓時不樂意了,撅起嘴,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才瓜!”
手被馬呈德捉住,包在掌心裡。他看著她佯怒的嬌憨模樣,心裡那點癢癢就按捺不住,低頭吻住她撅著的唇,把她的不滿和嘮叨都堵了回去。
夜還長,瓜女子就瓜女子吧,他喜歡。
)完 章四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