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芹還站在門口，夜風吹得她渾身發冷。她看著地上那攤糧食，又看看黑漆漆的院牆，心裡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對不對。放走偷糧的兵，還給了他一半糧食......這事要是讓馬呈德知道......
她不敢想。她只是覺得，自己硬不下心，看著一個人在眼前活活餓死，或者被當成賊打死。
她彎下腰，想把地上的糧食收起來。就在這時，身後傳來馬呈德沙啞的聲音：“你幹啥呢？”
水芹嚇得一哆嗦，糧食撒了一地。她回過頭，看見馬呈德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起來了，站在她身後，身上只穿著裡衣，眼神在月光下銳利得像鷹。
“我......我聽見動靜，出來看看......”水芹結結巴巴地說，心快要跳出胸膛。
馬呈德沒說話，目光掃過地上撒落的糧食，又看了看敞開的倉房門，最後落在水芹蒼白的臉上。他沉默地走過去，彎腰，一把一把，將地上的糧食捧回袋子裡。他的手很穩，動作不快，可那沉默，比任何質問都讓水芹害怕。
收完了糧食，他直起身，看著水芹。月光下，他臉上的疤顯得格外清晰。他伸出手，不是打她，而是把她身上滑落的軍裝外套往上拉了拉，裹緊。
“外頭冷，回去睡。”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聲音聽不出情緒。
水芹不敢多問，跟著他回了屋。馬呈德插好門，上炕，像往常一樣摟住她。他的手臂很有力，胸膛貼著她的背，心跳沉穩。水芹卻一夜沒閤眼，身子僵硬地躺在他懷裡，等著他發問，等著他發火。
可他沒有。直到天亮，他再沒說過一個字。
第二天，一切如常。馬呈德照常去營裡，水芹照常帶孩子，安頓飯。只是吃飯時，水芹發現，桌上的食物似乎豐盛了些。除了她常吃的，還給年娃蒸了碗嫩嫩的雞蛋羹，甚至還有一小碟鹹菜。
傍晚，馬呈德回來了，不是一個人，身後跟著副官和兩個親兵，牽著馬，馬背上馱著東西。有鼓囊囊的布袋，還有用油紙包著的。散發著若有若無香味的包裹。
“弄到點糧食，還有點別的。”馬呈德對水芹說，臉上是連日操勞的疲憊，可眼神亮了些。
副官和親兵把東西卸下來。兩小袋看著還算乾淨的小米，一袋白麵，一塊用鹽醃過的。看著有四五斤重的羊肉，還有一包用油紙仔細包著的點心，以及半隻用油紙裹著的。顏色有些發暗的燒雞。
燒雞大概是放得久了，即便用鹽醃過，也有點不太新鮮的氣味。可在這常年不見葷腥。嘴裡淡出鳥來的日子裡，那一點點若有若無的肉味，簡直像鉤子一樣，瞬間就把水芹肚裡的饞蟲全勾了出來。她懷孕後本就容易餓，這會兒眼睛都直了，盯著那半隻燒雞，不自覺地嚥了口口水。
馬呈德讓春草把糧食收好，肉和點心拿去廚房。他親自掰下一條雞腿，遞給水芹：“給，嚐嚐，銀川帶回來的，放久了，味兒可能不太對，將就吃點。”
水芹接過來，也顧不得燙，也顧不得形象，張嘴就咬了一大口。雞肉有些硬，有些柴，鹽也放得重，可那久違的肉味在口腔裡炸開，讓她幸福得幾乎要嘆息。她吃得又快又急，腮幫子塞得鼓鼓的，油順著嘴角往下流。
正吃著，忽然聽見旁邊傳來“咕嚕”一聲，很響。水芹咀嚼的動作頓住了，她抬起頭，看見馬呈德就坐在她對面的凳子上，眼睛看著她手裡的雞腿，喉結上下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那是人在極度飢餓時，看到食物本能吞嚥口水的動作。他大概意識到自己失態，趕緊移開目光，可那一聲肚子的鳴叫，和他極力剋制的樣子，卻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水芹心裡。
她嘴裡的肉，忽然就不香了。她慢慢放下雞腿，看著馬呈德。他比去銀川前更瘦了，眼窩深陷，鬍子拉碴，那身軍裝穿在身上，空蕩蕩的。他去搞糧食，一路奔波，擔驚受怕，弄回來的這點東西，他一口都捨不得吃，全給了她和年娃......
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上來，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混著嘴裡的油和鹹味。水芹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把手裡的雞腿遞到馬呈德嘴邊，聲音帶著哭腔：“你吃。”
馬呈德愣了一下，隨即皺眉，偏過頭：“你吃你的，我不餓。”
“你吃！”水芹執拗地把雞腿又往前送了送，眼淚流得更兇了，“你吃！你不吃，我就不吃了！”
馬呈德看著她哭花的臉，看著她因為懷孕和飢餓而顯得格外大的。蓄滿淚水的眼睛，還有那執意遞到他嘴邊的雞腿。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水芹以為他要發火了。可他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抬手，用粗糙的指腹擦掉她臉上的淚，然後，就著她的手，低頭，在那雞腿上，很小很小地，咬了一小口。
真的只是一小口，還沒小指甲蓋大。他細細地咀嚼，嚥下，然後說：“好了，我吃了。你快吃。”
水芹卻不依，又把雞腿遞過去：“再吃！”
馬呈德無奈，只得又咬了一小口。水芹這才罷休，自己啃起剩下的。可這回，她吃得很慢，每吃一口，就看馬呈德一眼，好像要把嘴裡的肉分一半給他似的。
馬呈德看著她那樣子，心裡那點因為糧被偷而生的鬱氣，忽然就散得無影無蹤。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低低地罵了一句，可那語氣裡，沒有半分責備，只有濃得化不開的疼惜和無奈：
“你這個瓜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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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五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