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吃食的挑子支起了鍋灶，熱騰騰的蒸汽往上冒；
賣脂粉的攤子擺開了各色瓶盒，香味飄出老遠；
賣花的姑娘挎著籃子穿行在人流裡，脆生生地叫賣。
怡紅院門口的紅燈籠點上了，照得半條街都暖融融的。
高文淵站在街角，深吸一口氣。
背上竹簍沉甸甸的，裡頭裝著兩壇酒。手裡提著食盒，食盒裡也裝著酒。
胸口揣著一包碎銅錢，外頭用布裹得鼓鼓囊囊——這些都是羅柿子給他準備的餌。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那張臉已經不是他的臉了。膚色暗了兩分，眉毛粗了些，臉頰上多了幾顆淡淡的麻子。
半個時辰前，羅柿子拿著那些瓶瓶罐罐在他臉上搗鼓了半天，把那個俊秀得過分的少年，變成了一個扔人堆裡找不著的普通漢子。
腳下是青石板路，耳邊是人聲喧譁，眼前是怡紅院那兩扇敞開的朱漆大門。他從小在這裡長大，這條路走過無數遍。
可從來沒有一次，是像現在這樣走的。
怡紅院門口，迎客龜奴小喜正笑臉相迎每一位客人。
見進來個揹著竹簍。拎著食盒。身穿青布短褐的漢子，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就猜出來這的身份了。手一伸，語氣裡滿是倨傲：
“凡是在我怡紅院沽酒，先交五十個銅板。盈虧自負。概不退還。”
漢子朝他笑了笑，那笑容憨厚得很，帶著點鄉下人的怯意：
“這個規矩我懂的。”
說完把手裡的食盒小心放到地上，從懷裡掏出一串銅錢恭恭敬敬遞過去。然後又摸出十個銅板塞到小喜手裡：
“還要麻煩小哥兒照顧。”
那十個銅板還帶著體溫。
小喜低頭看了一眼，咧嘴笑了：“嘿！是個懂規矩的。”
他把銅板往懷裡一塞，一指樓上：“樓上天字型大小，縣丞大人正在宴客。”
“多謝小哥兒。”漢子點頭致謝，拎起食盒上了樓。
樓上絲竹聲聲，笑語陣陣。
漢子低著頭，順著走廊往裡走。他記得這裡的每一條路，每一根柱子，每一扇門。小時候不懂事，他就在這走廊上跑著玩，被客人呵斥過，被他娘護在身後過。
可此刻，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敲開天字型大小的門，把酒送進去，報了價，收了錢，退出來。
一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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