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淚比郡王妃的還多,嘩嘩地往下淌,把臉上的脂粉衝出了兩道白印子,看起來狼狽極了。
她的聲音又尖又細,像一根針,扎得人耳朵疼。
“求世子一定要保住咱們的兒子!求世子一定要保住咱們的兒子啊!”
她翻來覆去就是這兩句話,像是鸚鵡學舌,又像是被人上了發條的木偶。
蕭宏站在那,一動不動的。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圓領袍,腰束革帶,面容清瘦而端正。
蕭景泗長得並不太像他,像小陶氏的地方多一些。顴骨略高、一雙桃花眼、眼尾略高,看人總是一副囂張跋扈的模樣。
蕭宏的面相更硬朗些,下頜線條分明,眉骨高聳,一雙眼睛又深又暗,像兩潭不見底的水。
他低頭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的小陶氏,看著那張被眼淚衝花的臉,看著那雙死死攥著自己衣袖的白皙的手。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到近乎冷漠。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跟他毫無關係的事情。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那扇敞開的門外面。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是幾根在乞討的手指。
“景泗是我的兒子不佳,可你何曾讓我教導過半分?他有今日之禍,都是你一味溺愛的結果。”
蕭宏的聲音裡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像一潭死水,甚至連漣漪都沒有。
小陶氏的哭聲一下子停了,張著嘴好半晌都發不出聲。
蕭宏沒有再看她。他輕輕地、但堅決地一抖衣袖,將小陶氏的手從袖子上甩落。那動作不大,甚至算不上粗魯,可那份決絕,比任何狠話都讓人心寒。
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廳,頭也沒有回。袍角在風中翻飛,帶起一縷冷風,吹得小陶氏的頭髮飄了飄。
小陶氏愣了愣,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尊被點了穴的雕像。她的手還保持著攥衣袖的姿勢,五指微微蜷著,掌心空空的,什麼都沒抓住。
然後她像是被什麼擊垮了一樣,一下子撲倒在鄭郡王妃的腳邊,嚎啕大哭起來。
那哭聲不是做出來的,是真的、發自心底的、撕心裂肺的哭。她哭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把那件藕荷色的褙子領口都浸溼了一大片。
“母親!這可怎麼辦啊?”她的聲音從哭聲裡擠出來,又尖又碎,像瓷器摔在地上的聲音。
鄭郡王妃正心焦,滿腦子都是蕭泗的事,哪裡經得住她這般號哭?那一陣一陣的哭聲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鋸在她心口上,鋸得她又疼又煩。她忍了一息,兩息,三息——終於忍不住了。
心火“騰”地竄上來,燒得她滿臉通紅。她猛地抬起腳,一腳踹在了小陶氏的肩窩上。
“我還沒死呢!”她的聲音又尖又厲,像冬天裡的北風,颳得人臉上生疼,“少在這號喪!”
小陶氏被這一腳踹得往後一仰,整個人翻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沒敢再哭,可眼淚還在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砸在青磚上,無聲無息的。她用手捂住嘴,把所有的哭聲堵在喉嚨裡,只剩下肩膀在一聳一聳地抖。
鄭郡王妃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狠狠地瞪了小陶氏一眼,然後轉過頭,看向鄭郡王離去的方向。
那道月亮門後面,己經什麼都沒有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