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夫人的哭聲小了一些，小到幾乎聽不見。她抬起那雙哭腫了的眼睛，紅腫的眼皮底下，那雙眼睛亮了一些，不再是之前那種死灰一般的顏色。
她看著羅柿子，一動不動的，像是在確認她說的每一個字是不是真的，又像是在辨認坐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是不是那個她從小看到大的、嘻嘻哈哈沒個正形的丫頭。
“喬致遠那裡，我己經讓人去城外攔著他了。”
羅柿子的聲音依舊很輕，可那語氣裡多了一層理所當然的篤定，就好像她早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不需要喬夫人操一點心，
“他暫時還不能進城。一是怕他衝動做出什麼不可挽救之事——您也知道他那脾氣，最是毛躁 。二是不能讓他落入那些人之手，成為掣肘我爹查案的阻力。”
喬夫人的嘴唇又哆嗦了起來。這一次不是因為哭，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想說“謝謝”說不出來。
她想說“謝謝你救了致遠”，想說“謝謝你來看我”，想說“謝謝你們家還願意管這樁事”——可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那些話在喉嚨裡打了幾個轉，最後變成了一連串含混的、破碎的音節，像是一把沙子被風吹散了。
她說不出來，可她能懂。她用力地、一下一下地點頭，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在說“我信你”三個字。
一頭亂髮隨著她的動作散落下來，垂在臉側，襯得那張蠟黃消瘦的臉愈發憔悴，可那憔悴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艱難地醒來。
羅柿子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一下一下的點頭，忽然就明白了。她沒有再說什麼“您放心”之類的套話，而是伸出手，拍了拍喬夫人的手背。
那拍的動作很輕，可那輕裡面藏著的分量，比任何話都重。
“伯母，我們之間不用說謝謝。”她說。
喬夫人再次重重地點頭。
郎中來過，無外乎是“憂思過度，氣血兩虧”、“底子還在，好好養著，能緩過來”、“我給開個方子，先吃上幾天，三日之後我再來複診”之類的話。
等喬夫人在羅柿子的注視下喝了一碗濃粥、又喝了一大碗藥。羅柿子才問道：
“喬伯母，到底是怎麼回事？喬伯伯為何會被以貪官汙吏的名義下入大牢？”
喬夫人一聽到這個，眼裡的淚意一下子就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羅柿子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表情——恨。
那種恨不是咬牙切齒的、歇斯底里的恨，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在骨頭縫裡的、長在血肉裡的恨。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把那口氣嚥下去。
“都是雲洲知府陳群搞的鬼！”
她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恨不得親手撕碎什麼東西的狠勁兒，
“你喬伯伯是被他們誣陷的！他是什麼人，我比誰都清楚。他當了十年縣令，家裡住的還是老宅子，穿的還是舊衣裳，吃的是粗茶淡飯，連致遠小時候想吃個糖葫蘆都要猶豫半天——他要是貪官，這天底下就沒有清官了！”
她說到這裡，聲音猛地拔高了，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樣，戛然而止。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了腰，咳得滿臉通紅，咳得眼淚又流了出來。羅柿子趕緊幫她拍背，一下一下的，拍得很輕，可很有節奏。
羅柿子點了點頭。她當然知道喬縣令是冤枉的。
“可……可具體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喬夫人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樣，帶著一種深深的、無能為力的懊惱，
“你喬伯伯他一向不跟我說公事的。我問他在衙門裡忙什麼，他就說‘沒什麼大事’；我問他最近有沒有什麼麻煩，他就說‘都好，你別操心’。以前也是這樣，幾十年了，都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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