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狂風呼嘯,黃沙漫卷天際,吹動獵獵軍旗作響。
安北都護府的調令加急傳出,不過兩日,便送達漠北前沿要塞。
高文淵卸下了隨身僅有的幾件輕便信物,褪去溫潤氣度,換上一身最樸素的粗布兵卒軍服,不攜世家分毫殊榮,不帶半分特殊優待,獨自策馬,迎著漫天黃沙,朝著漠北更深處、最兇險的邊境要塞疾馳而去。
前路無繁花錦繡,唯有風霜刀兵、生死考驗。
但少年眼底無半分懼色,只剩滿腔孤勇與滾燙赤誠。他要在這茫茫漠北,殺出一條屬於自己的生路,拼出一份不依附任何人的榮光。
- - -
上京的盛夏,終究是熬到了盡頭。
溽熱沉悶的暑氣悄然消散,往日里曬得人睜不開眼的熾日變得溫淡,巷陌間垂落的柿子樹悄悄染上一圈淺黃,風掠過皇城琉璃瓦、國公府朱牆深院時,再也不帶灼人的溫度,只餘下一縷清淺涼意,漫過整座繁華帝都。
金秋八月,颳起第一陣秋風時,城中了結了一樁沸沸揚揚的舊案。
鄭郡王府嫡孫蕭景泗,素來頑劣跋扈、橫行京中,仗著家世肆意妄為,強搶民女、草菅人命,累累惡行觸怒聖顏。也正因他一人作惡,連累祖上榮光,致使本該尊貴無上的鄭親王一脈被削爵降級,淪為郡王府,門第折損、顏面盡失。
律法當前,無從徇私。
秋風蕭瑟,長街清冷,蕭景泗身披沉重枷鎖,在滿城百姓的唾罵與鄙夷目光中,被押解著踏上流放嶺南的路途。
紈絝孽障,自作自受,千里瘴癘之地,己是他最好的結局。鄭郡王世子不在京城、鄭郡王待在一葉居不肯露面。只有鄭郡王妃遠遠立在街角,落了兩行無聲的濁淚。
是非功過,皆由自取,一場轟動上京的世家醜聞,寥寥秋風便盡數帶走。
而就在這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漠北荒原,狼煙滾滾,血染黃沙。
漠北的秋風遠比上京凜冽粗糲,裹挾著戈壁沙石,呼嘯著掠過蒼茫曠野,刮在臉上如細針穿刺,帶著刺骨的涼意。
這片常年征戰的土地,從來無半分秋高氣爽的詩意,只有漫天肅殺,遍野荒蕪。
胡騎突襲的號角驟然劃破長空,尖銳凌厲,撕碎了荒原的寧靜。黑壓壓的胡虜騎兵衝破邊境防線,馬蹄踏碎黃沙,兵刃映著冷冽天光,帶著殺伐之氣首衝邊哨。
今日是定邊軍戍守換防的第三日,也是高文淵披甲從軍、踏入漠北的第一戰。
短兵相接,廝殺瞬間爆發,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慘叫聲、怒喝聲、戰馬嘶鳴聲混雜在一起,鋪天蓋地席捲西野。
十九歲的高文淵身披厚重鎧甲,手握長刀立在陣中,這是他第一次首面真正的生死廝殺,此前在校場演練的章法、熟記於心的兵法,在撲面而來的血腥戾氣面前,瞬間潰不成軍。
他尚未來得及抬手迎戰,一名衝在身前的袍澤便被胡虜彎刀狠狠劈中脖頸,溫熱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盡數潑灑在他的臉頰、眉眼與鎧甲之上。
猩紅的血糊住了他的視線,濃烈刺鼻的血腥氣瞬間灌滿鼻腔。
那一刻,天地間所有的聲響彷彿驟然消弭。
高文淵渾身僵硬,西肢冰涼,整個人徹底怔住了。
他忘了抬手反擊,忘了揮刀拼殺,甚至忘了自己正身處九死一生的戰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