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輕輕按了按心臟的位置，又做了兩個深呼吸，羅柿子才覺得自己的心跳慢了點。
不由得暗自腹誹：真的是最近懶惰了，要是以前天天晚上出去溜達，怎麼可能會有這種做賊心虛的感覺。
當年在雲川，她書房屋頂爬得比自家後花園都熟，踩碎了瓦片都能面不改色地糊弄過去。如今才安穩了幾個月，膘養上了，膽子倒縮回去了。
其實羅柿子知道，這是她的第六感在告訴她，今晚很可能會有危險。祖父教過她，人有三條命——腦子、拳頭、首覺，最後一條最玄，也最準。她現在的後脖頸子一陣一陣地發緊，像有什麼東西貼在上頭吹涼氣。
可還有一句話呢，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蹲在望海崖下的礁石叢裡，整個人縮在黑色的石崖下，白日里看到的那條船就剩下幾盞昏黃的艙燈，舷窗裡透出來的光一明一滅的。
那艘船就泊在離岸二十丈的深水區，舷側搭著跳板連線到一條小划子上，划子靠在岸邊礁石邊上，繩纜系得鬆鬆垮垮。顯然是船上的人覺得這一帶安全得很，連船都懶得好好拴。
羅柿子盯著那條小划子看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船上船下都沒什麼動靜，甲板上連個守夜的人影都瞧不見。她心裡冷笑了一聲——越是覺得安全的地方，越容易出紕漏。
宋之問把登州經營成鐵板一塊，連帶著這些跑海路的人也養出了滿身的懈怠。
她貓著腰從礁石上滑下去，腳尖踩上划子的時候輕得像片羽毛，那船板連晃都沒晃。羅柿子撥開纜繩，拿起槳片橫在身前，手腕一翻，划子悄無聲息地離了岸。
海面平滑如墨，只有船底破開的水紋一圈一圈往兩邊盪開。羅柿子一下一下地划著槳，節奏勻稱，力道拿捏得剛好。
她抬眼估算著距離，二十丈，按這個速度約莫百來下就能貼上船側。
黑帆船近在咫尺的時候，羅柿子把槳片輕輕收了，任由划子藉著餘力滑到船舷底下。船身吃水很深，溼漉漉的船殼上生了一層青黑的藻苔。
她仰頭打量了一圈，甲板上確實沒人，可艙門關著，從門縫裡漏出一線昏黃的光。
還有說話的聲音。
羅柿子貼著船殼側耳聽了片刻，裡頭人聲嗡嗡的，模模糊糊聽不清內容，可那語調聽著像是在討價還價。她眉心微微一動，把身子往陰影裡又縮了縮。
她沒從主艙門進去，而是繞到船尾。那裡的舷窗開著一扇，窗框上的木頭被海風蝕得有些朽了。羅柿子從腰後摸出一根細銀籤子，順著窗縫探進去，輕輕一別，那窗扇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咯”便鬆開了。
她翻窗而進，落地無聲。
艙底堆滿了麻袋和木箱，層層疊疊碼到了頂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腐味，混著某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氣。羅柿子蹲在陰影裡沒有動，先讓眼睛適應了艙底的暗光，才伸手去摸最近的一隻麻袋。
指腹按上去，硬的。她捻開麻袋口子上的一根線頭，往裡頭探了探。
鐵的。
羅柿子的手指頓了頓，又往裡摸了幾寸。是一塊塊巴掌大的鐵錠，碼得整整齊齊，掂一掂分量不輕。一麻袋鐵錠少說西五十斤，而放眼望去，這艙底堆的麻袋少說上百隻。
朝廷的鐵政管得比鹽還嚴，民間私鑄鐵器超過一定斤兩是要抄家滅門的。走私這麼多的鐵錠，足夠打造上千副甲冑和刀兵了。
她屏著呼吸摸向旁邊的木箱，撬開一條縫往裡看——整齊的白蠟封著的東西，她用指甲颳了一點下來湊到鼻尖。硝石。再加上這一船艙的鐵，造的是什麼東西，連傻子都想得出來。
羅柿子把箱子輕輕合上，正打算往更深處摸，忽聽艙門外傳來腳步聲。她動作極快地貼著牆角縮排兩隻木箱的夾縫裡，把自己嵌進去之後連呼吸都放慢了三分。
艙門被推開，兩道人影走進來。
前面那個穿著綢衫，身材矮胖，腰間掛著塊成色極好的玉佩，走路的時候玉佩一晃一晃地碰著腰帶扣子，發出細碎的聲響。
後面那個瘦高個兒，一身短打扮，看著像是船上的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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