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當真以為我甘願被你利用？”高雪娘緩緩起身，拂了拂衣袖，“若我貪圖郡王府的富貴風光，當年蕭宏要護我、許我安穩之時，我早己依附他。嫁宗室世子，難道不比嫁你一介商戶風光？”
“趁我還念著幾分年少舊情，趕緊走吧，別等我翻臉。”
程獻不肯死心，上前一步，語氣急切蠱惑：
“雪妹妹！蕭宏只是閒散宗室！他胸無大志、無心家業，自身尚且渾渾噩噩度日，從未給你過半分名分！你當年吃過他的虧，難道還要再執著下去？他永遠不可能明媒正娶給你正妻之位！”
“我的前路歸宿，輪不到你來置喙。”
高雪娘懶得再多費口舌，轉身徑首拂袖而出。
可剛踏出雅間，方才所有的淡然從容瞬間盡數褪去。
臉上淺笑消融，眉眼間翻湧著疲憊、冷厲與隱忍。多年步步為營、隱忍蟄伏，周旋權貴商賈之間，其中苦楚算計，唯有她自己清楚。
不過瞬息，她再次斂盡所有戾氣，又換回那副溫婉淡然、滴水不漏的模樣，從容下樓。
程獻立在雅間裡，眼睜睜看著那扇雕花木門在眼前合上。門板合攏的瞬間，他聽見高娘子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地遠去，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他心口上。
他忽然就笑了。
笑得極輕，極冷，像一條蛇吐了吐信子。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那盞己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苦得他皺了皺眉。可他的眼底卻亮得嚇人，那是算計到了深處才會有的光。
“雪妹妹，”他對著空蕩蕩的雅間自言自語，聲音溫柔得近乎黏膩，“你嘴上說得硬氣，可你方才走的時候，攥著袖口的那隻手在抖呢。”
他放下茶盞，從懷裡摸出一方帕子，慢慢擦了擦手指。
那帕子上繡著一枝半開的梅花，針腳細密，是二十幾年前金陵城裡最時興的樣式。他盯著那枝梅花看了好半晌，把帕子塞進袖子裡起身走了出去。
樓下的小廝見他下來，趕緊迎上去：“老爺，咱們回客棧？”
“不急。”程獻站在怡紅樓門口，抬頭望了一眼二樓那扇窗——窗後己經沒了人影，只剩簾子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去，把我給高娘子備的那份禮送到後院去。就說……是故人相贈，不值什麼錢，請她務必收下。”
小廝應聲去了。
程獻上了馬車，簾子一放，臉上的笑意就徹底垮了下來。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叩著膝頭，一下，兩下，三下。
“程家……”他喃喃道，“我程家在京城算哪一號？你高雪娘在雲川待了十幾年，怕是不知道京裡的水己經渾成什麼樣了。”
“駕！”車伕揚鞭，馬車轆轆駛離了怡紅樓。
而此時，怡紅樓後院的小樓裡，高娘子正站在窗前，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街角。她手裡捏著一隻小小的錦盒，是方才程獻的小廝送來的。她沒開啟，只是捏著，指節微微泛白。
侍女春桃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娘子，那盒子……”
“放著吧。”高娘子把錦盒擱在桌上，轉身坐到妝臺前，對著銅鏡慢慢拆下發間的珠釵，“春桃，你記得我當年從金陵逃出來的時候，身上帶了幾樣東西？”
春桃想了想：“聽娘子說過，您當時己經沒什麼銀錢了，唯獨一塊價值連城的血玉佩。”
“還有一樣。”高娘子從妝臺底下的暗格拿出一個漆盒，開啟裡面是一塊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舊帕子，展開來，上面繡的也是一枝梅花，針腳卻比程獻那塊粗糙得多，邊角都磨起了毛，
“這是我十三歲那年，自己繡的第一塊帕子。繡好了擺在那顯擺，誰知道轉頭就弄丟了。我找了三天沒找到，哭了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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