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早秋一路逃荒出來，一晃兩個多月，天一天比一天涼，秋風卷著寒意一陣緊過一陣，眼看再過不久就要入冬。再不抓緊存夠吃食。備好禦寒的物件，等天寒地凍起來，一家人就要遭大罪了。
天剛矇矇亮，小花就輕手輕腳起了身，生怕吵醒還在睡的小草。等妹妹揉著眼睛坐起來，她已經在火塘上架起了陶罐，煮了一鍋清淡的野菜湯。日子緊巴，一天只吃兩頓，早上這頓必須墊飽肚子，才能撐到傍晚。兩人捧著陶碗，小口小口喝著熱乎乎的野菜湯，身子漸漸暖了起來。
收拾好碗，小花把昨夜連曬蓋一起端回洞裡。擱在筐上的板栗，連蓋一起搬到洞口曬架上擺得平平整整，又細細叮囑小草在家看好，別讓山雀啄了，也別被山風颳散。至於吃食，她指了指角落的筐子：“餓了就自己拿兔肉乾慢慢嚼，板栗已經曬了一天半，越來越乾硬，你嚼著費勁，先別動它。”小草乖乖點頭，把姐姐的話都記在了心裡。
小花這才背上揹簍，將水囊系在簍側，菜刀穩妥插在箭筒旁邊，舊布兜依舊系在腰間，又拿上揉放了多日的羊皮和提前備好的草木灰，一早便往谷口的溪邊去。
趕到溪邊時，天剛大亮，已有不少村民在岸邊忙活。男男女女扛著柴刀，匆匆砍一捆蘆葦乾草，緊接著便結伴往深山裡趕——這溪邊早已被人來回翻找了無數遍，能吃的野菜。野果幾乎被尋得乾乾淨淨，不往深山裡走，根本找不到能填肚子的東西。
有相熟的嬸子。大叔路過，見小花沒有跟著進山，笑著打了聲招呼：“小花，今兒不往山裡去？在這兒忙活啥呢？”
“王嬸早，李叔早，”小花笑著應聲，“今兒先不進山，把這張羊皮好好處理乾淨，放久了糟蹋了實在可惜，過冬還能靠它擋擋寒氣。”
眾人都知道一張羊皮在冬天有多金貴，點點頭便不再多耽擱，各自揹著傢伙往深山裡去。不多時，方才還有人聲的溪邊，就只剩下小花一人。好在這一帶村民們經常走動，也沒有什麼危險。
她在溪邊仔細尋了一圈，找到一塊平整光滑大青石，這才蹲下身，將羊皮完全浸入溪水中，泡得透溼發軟。接著抓一把草木灰，厚厚抹在皮板上，雙手用力反覆搓揉，把皮板上殘留的油脂。血汙一點點搓洗乾淨。這一步半點馬虎不得，若是處理不好，皮子不僅會腥臭難聞，還會硬得像塊木板，根本沒法用。
搓洗透了，她將整張羊皮先搭在大青石上，在搬來一塊沉甸甸。圓滾滾的大石頭，把羊皮拿到水中，用石頭牢牢壓在羊皮上面，免得被流動的溪水沖走，任由活水一點點漂掉殘留的草木灰與髒汙。
趁著羊皮浸泡漂洗的功夫，小花解下腰間的舊布兜，蹲在淺水裡細細搓洗，擰乾後搭在旁邊的青石上晾曬。這溪邊實在沒什麼可尋的，她沿著岸邊一步一步慢慢翻找，也只尋到少得可憐的一小把水芹菜和野薺菜，分量少得連曬乾留存都不夠，只能今晚現採現吃。她把野菜洗淨，也攤在石頭上瀝水，又用隨身的菜刀，砍了些質地柔軟的蘆葦乾草，整齊攤在岸邊晾曬，留著日後編東西。引火都使得。
這麼一忙活，已是巳時中，太陽漸漸升到頭頂。小花拿出揹簍裡提前裝好的煮板栗，就著水囊喝了幾口涼水，簡單墊了墊肚子，不敢多歇。
歇過片刻，她走回溪邊，挪開壓在羊皮上的大石頭，輕輕將羊皮從溪水裡撈起。見順著皮板流下的水已經清亮，才算是徹底漂洗乾淨。她將羊皮毛面朝上，小心攤在向陽的大青石上晾曬。這羊皮又厚又重，羊毛密實，不敢暴曬過猛，不然皮板容易開裂，只曬去表面的水分即可。
到了未時初，日頭正盛，陽光曬在身上有些發燙。小花起身把羊皮翻了個面，又換了一塊乾燥不返潮的青石繼續晾曬，又在岸邊採了幾把新鮮艾草，放在手心揉出綠汁，均勻抹在皮板上壓去腥氣，再拿一根細小的幹樹枝，輕輕敲打羊毛，把藏在裡面的潮氣異味一點點震出來。
趁著曬皮的間隙，她又在溪邊附近慢慢轉了轉，撿了些乾枯的細樹枝，捆成一小捆放在一旁，直到再也尋不到更多吃食，才守在羊皮旁邊，時不時翻動照看。
一直等到太陽西斜，天邊染上一層橘紅色的晚霞，進山的村民們才陸陸續續揹著東西回來，溪邊漸漸又有了人聲笑語。小花知道該返程了，慢慢收拾起東西：把曬到半乾的羊皮小心卷好，斜著放進揹簍一側，剛採的已晾乾水份的新鮮野菜放在簍底；晾乾的布兜重新系回腰間；捆好的乾柴牢牢綁在揹簍口，手上再抱一捆晾得柔軟的蘆葦乾草，背上揹簍，踏著柔和的夕陽餘暉，一步步往住處的山洞走。
回到洞裡，天色還未完全黑透。小花卸下身上的東西，立刻在火塘邊準備做晚飯。今天採的野菜太少，沒法曬乾留存，只能當下吃掉。她拿著陶罐去小池裡添足清水，拿回山洞把野菜洗淨放進去煮成湯，又從曬架上隨手抓了幾顆還沒曬透的板栗，放進陶罐裡一同煮。這會兒板栗水分還足，不用提前泡水，直接煮就能變得軟糯，剛好適合果腹。
湯煮好後，兩人就著熱乎乎的野菜湯，吃著軟糯的煮板栗，暖湯下肚，一整天的疲憊都散了不少。小花心裡默默盤算，等這批板栗曬夠三四天，徹底曬乾曬透，就收起來好好存著，往後煮之前用清水泡軟，會更面更甜，能當頂用的過冬乾糧。
吃完晚飯，收拾乾淨，小花在洞裡洞外仔細打量，終於在洞口不遠處，尋到一根粗細合適。質地結實的粗樹枝。她把樹枝搬回來，斜斜靠在洞口堆放雜物的石壁邊，穩穩架好，這才將半乾的羊皮輕輕搭在上面，懸空掛著通風陰乾。這樣既不貼地受潮，也不會被夜裡的冷風凍硬，等徹底陰乾之後，再用皮子自身的油脂慢慢揉軟，就能做成禦寒的皮料了。
夜色漸漸深了，山洞裡的火塘燒得暖烘烘的。小花挑出昨天晾得半乾。柔軟又有韌性的乾草，拉著小草一起，坐在火塘邊，照著之前跟黃婆婆學的法子，慢慢編起草鞋。小草年紀小，手指還不太靈活，小花便耐心地手把手教她，細細編織。忙活了大半夜，總算編好了一雙適合小草穿的草鞋。天越來越冷，多編幾雙草鞋，過冬走路才不至於凍腳。編完草鞋，兩人累得眼皮直打架，收拾好乾草與工具，就歇息了。
次日天剛亮，小花便醒了過來。這樣的日子從不敢睡懶覺，照舊和小草煮了野菜湯當早飯。吃完簡單收拾妥當，只簡短交代了小草幾句，便背上空揹簍，檢查好水囊。菜刀，把該帶的物件一一備齊，快步往谷口趕去。
谷口早已聚集了不少準備進山的村民，路邊晾曬葛根的場地，又多添了幾個曬蓋，新濾出來的葛根粉白花花地攤在上面，還有幾名男子扛著鋤頭。柴刀，正要進山繼續挖葛根。
小花一眼便看到了同住在一個山洞的李有田。李有錢一家。李有田夫婦帶著他們十幾歲的大兒子，李有錢夫婦也收拾妥當，黃婆婆則留在洞裡照看四個年紀尚小的孩子，加上小花，一行六人正好結伴進山。昨日小花得了兔肉，還特意分了不少給他家孩子，兩家一向互相照應，相處和睦，自然願意帶上小花一同尋食，彼此也有個照應。
幾人略一商量，近處的山林早就被村民們踩了一遍又一遍，野菜野果都所剩無幾，再去也是白費力氣，便選了平日裡少有人去的東北方向，往深山更深處走。往常他們只走進山裡半個時辰，今日為了尋到吃食，硬是咬牙走了足足一個時辰，漸漸走到人煙稀少的密林之中，周遭草木茂盛，落葉鋪地，許久不見人跡。
一路往前，野菜依舊稀稀拉拉，沒多少可採的，眾人心裡都漸漸有些著急。正默默趕路時，李有錢的媳婦忽然壓低聲音，驚喜地指著前方：“你們快看那邊！好像有水塘！”
眾人抬眼望去，只見密林深處藏著一處不大的水塘，水面平靜無波，水邊淺灘上，一叢叢長得如同蘆葦一般的青綠草木長勢旺盛，正是菰。遠看與尋常水草並無兩樣，可其中不少莖稈格外粗壯飽滿，一看便是結了菰筍的好貨。
幾人頓時喜出望外，連忙快步湊到水邊。這菰生長在淺水之中，外層裹著層層青綠堅硬的葉鞘，必須把外面的硬殼一層層劈開。剝開，才能取出裡面白嫩肥厚的菰筍。小花蹲在淺水邊，小心翼翼撥開青鞘，掐下粗壯的菰莖，剝開一看，裡面果然潔白鮮嫩，眾人都忍不住面露喜色，直說今日運氣著實不錯。
小花手腳麻利，蹲在水邊細細採摘。剝殼，不多時便得了小半簍菰筍，李有田兄弟。媳婦和他家大兒子也各有收穫，總算是沒有白深入這一趟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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