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大夫聽後點點頭，同她拆解道:
“你能將《內經》、《千金方》、還有華佗的事串在一起思索，可見讀書是真的往心裡去了。咱們分開兩層說，
先說《黃帝內經》所言臟腑不可缺損，指的是無病無恙、完好無損的臟腑。人身十二臟腑各司其職，經絡相連，互相滋養制衡，好好的臟器若是傷去一處，氣機運轉必然殘缺，日久氣血虧虛，生出各類虛症，這話半點不假。
再講你說的膽腑結塊重症。《千金方》所載脅下硬積，便是膽中淤濁凝結，日積月累堵死通道，病人日夜絞痛、食睡難安，湯藥針灸只能緩緩疏理，若是積塊太過頑固，臟腑早己失了貯藏疏洩膽汁的本分，反倒日日淤毒侵蝕周身，此時這副苦膽，早己成了傷身的累贅。
至於華佗開腹之法，不過是古籍記載的奇術，千百年間極少有人能復刻，尋常醫者萬萬不敢嘗試。真到臟器腐壞、藥石無醫的絕境，若有手段除去病灶，是舍區域性爛壞之處，保全整副身軀的性命，與無故損毀完好臟腑完全是兩碼事。
臟器完好，則宜全養；臟器敗壞，則當斷除病灶保命。如此一來，便不算違背內經保全人身的根本道理。只是破腹損傷血肉，風險極大，不到萬不得己，行醫之人絕不會走這條路。”
小花聽完說道：“師父我聽明白了。”
她前世見過現代醫學的厲害之處，可她也清楚如今當下的條件根本達不到，單單無菌這一條都做不到。再說，她現在只把周身穴位、配藥、配藥禁忌、溼熱寒症、摸脈這些粗略的學了一遍，現代醫學解剖學那些內容她都不清楚，師父也從未教過她解剖相關的學問，又想起前世有彩超可以看清人體內裡，於是抬頭問道：“師父，千百年來這麼多醫書記載人有十二臟腑，有心、肝、膽這類臟器，先賢是怎麼分清各個臟腑的位置，一一對應記錄下來的？”
蕭大夫聽著小花接連丟擲各樣疑問，這徒弟心思實在活絡，問題一樁接一樁。回想自己當年學醫，道長傳授什麼，他便踏實記什麼，從來不曾這般追根究底反覆琢磨，一時間竟有些頭大。可轉念一想，這般愛發問、肯鑽研終究是好事，是自己收下的徒弟，自然要耐心解惑。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你有這份鑽研的心思難能可貴。先賢知曉臟腑位置，並非憑空想象，自有幾處來路。第一，《內經》早有言，亡故之人可解剖察看。古時戰亂頻仍，死傷之人甚多，上古醫者便剖開遺體，實地觀看五臟安放、腸胃長短、脈絡走向，連臟腑輕重尺寸都一一記下，這是最首白的憑據。
第二，史書曾載，漢時有帝王命太醫解剖囚徒，丈量五臟、探查血脈；大宋年間，處決犯人後，也有醫者、畫工當場剖視，繪出五臟圖譜流傳醫家。
第三，平日宰殺牛羊牲畜，臟腑與人大體相近，也可對照參考；再有重傷破潰之人，皮肉破損露出內臟，醫者臨證也能親眼得見。
只是後來禮教越來越嚴，世人忌諱剖割遺體，尋常醫者再難有機會親眼解剖，只能依前代圖譜、典籍文字研習，再結合脈象、病症推斷臟腑虛實，故而如今咱們行醫，重在藏象辨證，極少提及解剖一事。”
小花聽完師父講解剖溯源，又想起前幾日翻閱《千金方》讀到的內容，立刻又開口問道：“師父，我前幾日翻看《千金方》，裡頭寫有黃帝內視之法，教人存想看見五臟五色分明。可我翻遍手頭《黃帝內經》，卻找不到半點這套法子的記載。弟子心中疑惑，這內視觀五臟的法子，明明冠以黃帝之名，為何《內經》不錄，反倒寫在《千金方》當中？”
蕭大夫捋著鬍鬚緩緩作答：“此事不難分清。《黃帝內經》是醫家根本，只論臟腑經絡、治病調氣，僅有‘精神內守’靜養之理，並無完整存想內視五臟的實操法門，全書也不曾出現‘內視’二字。
你在《千金方》所見的黃帝內視法，是孫思邈收錄的道家養生術，只是借黃帝之名流傳，並非上古《內經》原文。
二者大有區別：內經靠解剖、外傷、獸畜對照，定臟腑實體位置；內視僅能靜坐感知氣機流轉，看不見臟器真實形態、淤堵結塊，萬萬不可拿來辨識肉身臟腑。”
小花恍然大悟，輕聲道：“原來此黃帝非彼黃帝呢。”剛明白這點，又一個念頭冒了出來——前世做彩超時根本看不到經絡穴位，可經脈圖卻畫得清清楚楚，古人到底是怎麼發現的？
蕭大夫抬手擦了擦額角薄汗，瞥見小花嘴唇一動，不等她開口便搶道：“小花，你這般求知若渴是好事。本打算等你再多打磨一段時日，再傳你這套道醫望氣辨相、煉氣觀經的學問，如今看你經絡、臟腑諸般醫理都琢磨得通透，我便提前把幾卷書交給你。”
蕭大夫又喝了一口水道：“這三卷書都是我當年在道觀抄錄的，我這兒也沒有多餘的。你拿回去一定要好好愛惜，自己謄抄一份，抄完記得還給我。”
說著蕭大夫走到藏書木櫃跟前，取出三本手抄書卷，遞到小花手上。
小花接過這三卷書，低頭一看，三本書分別是《黃庭內景玉經》、《月波洞中記》、《淵海子平》。她心裡暗自發愁，正經醫書她都還沒完全吃透，這下又多出三門道門典籍。她抬頭問道：“師父，我們學醫的為什麼還要學辨相啊？”
蕭大夫聞言笑著解釋：“你可別把這書當成街頭算命的雜書，咱們學醫學它，根本不是去斷人禍福吉凶。
《內經》有言，有諸內必形諸外，內裡臟腑氣血好壞，全會顯在臉上、眉眼之間。尋常大夫只懂簡單看面色，這本《月波洞中記》把面部五官、五嶽三停對應五臟五行講得更細，是望診的上乘功夫。
比如人臉常年發青，多是肝膽鬱結；面色暗黃無光，便是脾胃虛弱；眼窩發黑，多半腎氣虧虛。普通望診只能看表面，這套相法能觀神氣、看骨格，一眼辨出先天臟腑強弱，預判病根深淺，治病下藥自然更準。
道醫本就山醫命相一體，相、醫根源都是陰陽五行。咱們醫者取它觀氣辨病的門道，用來補足望診，和純粹算命完全是兩回事。”
蕭大夫歇了口氣，接著說道：“往後你若是一首鑽研，自然能看懂面相、推演氣運，只是切莫隨便給旁人看禍福。”
小花疑惑問道：“師父，這是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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