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小草歇息，她很少獨自去往師孃家中，大多留在回春堂搭把手幹活。藥鋪下工之後，姐妹兩個便坐下來閒聊，小草跟姐姐說起學堂的見聞。
“《三字經》《千字文》《百家姓》，這三本書大半的字我都認得。如今先生不光講解書裡的意思，還會講好多古時候的舊事。教我們女孩子要安分守禮，孝順長輩，過日子要勤儉，遇到事情多忍讓幾分。
不過先生也說，現下世道亂，跟太平年月不一樣。有些婦人該懂的本事規矩，往後你可以不必照著做，但是不能一點都不懂。還說這世道，女孩子性子剛強一些，也沒什麼不好。”
小花靜靜聽小草說完，點了點頭：“先生說得沒錯。”
她心中回想，這世間的女子，並不似她前世在網上螢幕裡看到的那般，個個柔弱。自逃荒一路走來，她見過許許多多女子，村裡的黃婆婆和嬸孃們，縣城街坊鄰里，布莊的女掌櫃，學堂這位先生。她們之中，有的人性情溫和沉靜，可沉靜底下，骨子裡全都藏著一份韌勁。很少有人全然依附男子。
亂世當中，女子若是不夠剛強，哪裡又能熬得過來。前世那些故事終究只是杜撰，眼前所見，才是真實的。
小草皺起眉頭，一臉困惑望著小花：“姐姐，先生一會叫我們安分忍讓，一會又說亂世女子也可以要強，可以不必事事照那些規矩去做。我總覺得有些矛盾。先生究竟想要教我什麼？”
小花望著小姑娘迷茫的神色，慢慢斟酌言辭。
“他教你的那一套，是太平世道世人心中認為女子該有的模樣。可如今遍地戰亂，活命最是艱難。先生見過這世間的苦楚，所以又告訴你，世事並非一成不變。
懂得那些規矩，是叫你明白世間眾人是怎麼想的；但要不要全部照做，要看你身處什麼樣的境遇。懂歸懂，怎麼做，終究還得看自己。”
小草似懂非懂，輕輕點了點頭，把這番話默默記在了心裡。
第二天，藥鋪來的第一位病人，是受失眠折磨許久的男子。
這人每到夜裡，雙目圓睜翻來覆去，久久不能入睡，往往要熬到天將矇矇亮，方能淺淺眯上片刻。白日里頭昏沉重，胸口悶脹，心神總是安定不下來。
小花先伸手診脈，脈象浮而偏數。這便是陽不入陰。胸中鬱火阻滯經絡，入夜之後陽氣不得收斂歸藏於內，心神躁動，故而徹夜難寐。小花又問了幾個問題，看了下舌苔，隨後寫下藥方，又想了一下，可以拔火罐來配合，只是現在沒有玻璃火罐，但是這時有藥筒之法，一樣可以疏通經絡，散去鬱火，助陽氣歸陰，然後把用藥筒之法也寫在藥方上。
蕭大夫也伸手搭在病人腕上覆診過脈象，又拿過小花寫好的藥方仔細看過，拿過方子配伍穩妥，他點了點頭：
“此方調理內裡並無不妥。我倒是好奇，你為何會想到，把原本用於外治瘡毒的藥筒，也搭配進來？”
小花略一沉吟，從容作答：
“師父，他乃是鬱火壅滯後背經道，陽氣被鬱火阻隔在外，不得斂降入陰，才徹夜難眠。
艾灸屬純陽溫火，專散寒溼。他本就鬱火上浮，若是施灸，便是火上添薪，火邪愈發升騰，心神只會更加煩亂，故此證不宜用灸。
至於針刺，雖可調臟腑、通穴位，可多向內調養氣血，很難將閉滯盤踞在後背經絡的這份鬱火向外透洩。況且此人鬱火壅滯己久，經氣閉得緊實。若用針刺，雖也對症，卻需逐日施治，三五日方見鬆動。而藥筒一拔，腠理大開，鬱火頃刻得洩，經氣當即鬆緩，雖不能根除，卻可先解其燃眉之急。
再配上湯藥內裡調養，方才對症。書上雖少見這般內科用法，然則法理相通，外治之法，亦可調內裡之病。”
蕭大夫靜靜聽著，手指慢慢捻著鬍鬚，眼底悄然掠過一絲讚許，緩緩頷首。
小花叫那病人去男子艾灸室，小花去蒸煮藥材的房間將己經煮得滾燙的竹筒都搬了過來。待溫度適當，趁熱將一隻只竹筒扣在病人後背相應穴位之上。等到取下藥筒之後，男子覺得後背皮肉帶著一陣淡淡的酸脹，長久繃得緊緊的身子，一下子全然鬆散開來。跟著一陣昏沉沉的睏意首衝腦袋，眼皮重得幾乎抬不起來。
男子勉強抬起頭，滿臉困頓，對著小花說道：“大夫，我實在困得厲害，可否就在這榻之上趴著歇一會？此刻只想好好睡上一覺。”
小花答道：“自然可以，你且在此歇息一會。”
男子來不及多想，伏在榻上，不多時，便沉沉睡了過去。
小花心中雖對自己的治法頗有把握，方子配伍、拿藥筒替代前世火罐的思路，她都仔細掂量過，卻也萬萬沒料到見效竟如此迅速。
小花把竹筒一隻只收攏，端到後院清洗。一邊洗一邊想：這竹筒雖好用，到底笨重了些，每次用之前還要蒸煮半天。若是能用瓷的或者陶的，做成小口圓罐，比這竹筒方便許多，只消用酒精點著投進去便可拔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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