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手指搭在老者的手腕之上，細細凝神體會。只覺脈象虛數，跳得偏快，指尖用力重按下去，脈勢便軟塌塌的，提不上來。
她立刻明白了，這位老漢應該是常年幹著重體力活，長年勞累把氣血耗損得厲害，如今又遇上冬日寒氣侵襲，寒氣擾動心氣，才落下這心悸怔忡的毛病。稍稍活動，便胸悶氣短，頭也發暈。
就算服藥能把這陣症狀壓下去，但根基早己虧虛。往後若是依舊賣力做工，再遭冷風寒氣，很容易又犯。可窮苦人家，哪裡能安心長久休養滋補。
小花便提筆寫下藥方，蕭大夫接過來看過，輕輕點了點頭，很是贊同她的配伍。
有一番話己經到了小花嘴邊，她卻一時遲疑。心裡明知應當勸老漢少出力勞作，可轉念一想，他家本就貧苦，哪裡能夠安安穩穩歇下不幹活。
思索片刻，她還是開口勸道：“老人家，往後幹活切莫太過耗力，這身子需要好生調養一段時日。你日日辛苦出力，到頭來身子垮了，看病抓藥又要花費銀錢，這般忙活下來，反倒如同白乾一場。若是把身體顧養好，少來藥鋪求醫，反倒省卻許多辛勞。”
老漢聽完只是苦笑一聲，輕輕嘆了口氣，卻沒有多說什麼。這世道，哪裡由得自己想歇便能歇。
一旁兩個年輕漢子聽見小花這番勸解，連忙跟著勸說：“爹，您就聽大夫的。如今好歹不至於捱餓，往後便少做些活計。”老漢聽了，輕輕嘆了一口氣，什麼也沒有應答。
站在側邊另一個漢子神色凝重，開口說道：“爹，要不然我還是去從軍吧，軍中還補貼銀錢，家裡能寬裕些。”
老漢臉色當即沉了下來：“等我死了你再去。我還活著，你便不許去。”
那老漢話說得激動，忍不住咳嗽了幾聲。他兩個兒子連忙上前，替他拍打後背順氣。蕭大夫在一旁囑咐道：“往後天冷，老人家要多添衣裳，不能再受寒。粗重活計能歇便歇，湯藥按時吃，日子還長著呢。”
兩個年輕的連連點頭應著，老漢也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吐出一口氣。
小花拿了方子，從診室出來。老漢一家也跟在後面，在櫃檯前站定。小花到櫃檯後面稱藥分包，老漢一家便站在櫃檯外頭，安靜等著。藥包好後，又叮囑了一遍：“一日一劑，早晚各煎一次。煎兩碗水，文火慢熬。若是還跟從前一樣日日操勞，不肯好生休養，便是吃了湯藥，也難斷根。”
旁邊兩個做兒子的聽了，連忙應道：“好，我們定會勸著我爹多歇息。”其中一個便轉向掌櫃，問道：“掌櫃的，多少銀錢？”陸掌櫃撥了兩下算盤珠子：“一共一百二十文。”那漢子從懷裡摸出錢袋，數了一百二十文銅板，放到櫃檯上。陸掌櫃收了錢，點了點頭。兩個兒子又向小花道了謝，隨後一人接過藥包，一人攙著老漢，掀起門簾走了出去。
店裡一時再沒有病人進來，藥鋪裡一干人，連兩位大夫也都來到大堂，一起動手做活，小花正低頭搓著藥丸子，一抬頭看見小草跑了進來，問道：“冷不冷？”小草搓了搓手：“不冷，我一路跑回來的，還冒汗呢。”
龔茂林在一旁笑道：“小孩子就是火氣旺。”
幾人手上忙活著，嘴上也沒閒著。龔茂林隨口問道：“小草，你如今書讀到哪兒了？”小草答道：“先生說我認得字己經夠用了，如今在教我算數。”龔茂林說：“那我考考你，看你學得怎麼樣。”便出了道題：“有銅錢三百六十文，買柴花去一百二十文，買米又花去一百五十文，還餘下多少文錢？”
小草沒過一會兒就算了出來：“九十文。”
龔茂林有些意外：“這麼快就算好了？”小花在一旁笑道：“你問她別的事未必快，問錢的事，她算得又快又準，不會錯的。”聽了這話，眾人都笑了起來。
龔茂林不信邪，接連又出了幾道題，小草都是一會兒就算了出來。他這才不得不信，點頭道：“你這丫頭，腦子果然靈光，算錢的事真是一把好手。你兩姐妹都聰明，我家小子要是有你一半機靈就好了。”
說說鬧鬧間，轉眼便到了下工時分。吳大娘己經把飯菜做好，在後堂擺好了。掌櫃和兩位大夫先過去吃了，小花、小草和龔茂林把手上的活歸攏好，回後院吃飯去了。
第二天吃過早飯後，天放晴了，地上還透著一層薄薄的溼意，小花來到前堂把門簾往兩邊捲起拴牢，敞開了藥鋪大門。
潮氣慢慢被太陽曬散，街上走動的人漸漸多起來，藥鋪裡也開始有病人上門，小花便守在女診室裡面接診。
不多時，一名婦人獨自走了進來，神色侷促不安，進了屋還不住往門外張望。
小花放下手邊的東西，起身伸手將診室的布簾放落，屋內只剩她們二人，柔聲寬慰：“這裡沒有旁人，有哪裡不舒服只管說。”
婦人臉頰漲得通紅，扭捏許久，才低聲把心事講出來。自打生過孩子之後，稍微使點力氣，或是咳嗽幾聲，小便就憋不住漏出來。出門走動格外難堪，常常身上溼冷，心中又羞又苦。平日裡又總是氣短乏力，稍稍勞作便腰痠發軟。
小花叫她伸出舌頭，舌質淡，舌苔薄白。伸手搭住她的手腕，脈象細弱無力。
“這是生育耗傷氣力，氣虛守不住小解。冬日寒氣侵襲，病症便會加重。”小花緩緩說道，“湯藥能夠幫你補氣固本，只是病根己經落下，很難徹底根除。若是終日操勞乾重活，就算吃藥，依舊容易反覆發作。”婦人聽完，神色不由得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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