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兵丁思忖片刻,無奈擺手:“罷了罷了,眼下人手緊缺,也顧不了那麼多,便一同去吧。”
說話間,陸南星己經將所有傷科藥材包紮妥當。兩名隨行兵丁上前,一人拎起一包藥材,幾人便動身往城門方向走去。同來的其餘兵丁並未隨行,轉身往城內去了。
一行人出了城門,順著官路向南而去。剛出城還能看見零星幾塊田地,再往前走,兩旁便再也不見屋舍民居,道邊長滿荒草灌木,遠遠能夠望見烏江滔滔的江水。約莫走了兩刻鐘,遠遠望見前方搭起一大片草棚。草棚左前方不遠處,還扎著成片灰色的帳篷,齊整地列在江邊。
棚子邊上架著幾口鐵鍋,西下襬放著許多簡易木床與擔架,不少人躺在上面。引路的兵丁抬手指了指前方:“就在這裡。”江風迎面吹來,裹著江水的氣息,也混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小花心頭一緊,抬眼和身旁的蕭大夫對視了一眼,二人都心下了然,卻誰也不敢出聲,只是提著藥箱默默往前走。
踏進草棚之內,小花一眼掃過去,此地的衛生實在堪憂。鐵鍋揚起的炭灰隨風一陣陣往棚子裡飄。棚子裡擠擠挨挨,一張張簡易的木架和擔架上全部躺滿了人,西處不斷傳來哎呦哎呦的痛呼聲,還有不少未曾負傷的兵丁在棚內來回走動。
遠處有一人正蹲下身,為擔架上的傷者包紮傷口。小花心裡暗想,這應當就是軍中的軍醫,這麼多傷員,只靠他一位大夫根本忙不過來,難怪官府要去縣城裡徵召他們過來。
一旁引路的兵丁連忙催促:“大夫,快些上前診治,需要什麼只管開口,熬藥器具我們都能配合。”
小花知道眼下情勢緊迫,也顧不上計較,目光落向離自己最近的一名兵士——那人肩頭一道深長的刀砍創口,旁邊另一個漢子大腿上插著斷箭桿,還有好幾個人腿腳高高腫起,像是山路摔跌出來的骨傷。
眼前這般景象,明擺著像是吃了敗仗。小花不敢細想,打開出診箱,和蕭大夫立刻分頭忙活起來。她目光落在近處這名肩頭被刀砍傷的兵士身上。
她取出縫合用的針與鑷子,放進小碗裡,倒入酒精浸泡消毒。稍等片刻,再拿鑷子夾起消過毒的縫針,穿好桑皮絲線。又叫一旁候著的兵丁取來溫水,拿布蘸溼,輕輕擦去傷口外圍的塵土汙血。
這一道刀傷創口極深,她拿藥料略按壓片刻,等到傷口往外湧的鮮血稍稍緩和,才準備縫合。怕傷者劇痛之下咬傷舌頭,又叫兵丁拿來布巾讓他咬在口中,並上前扶住他的身子,把肩頭袒露出來,將他的頭掰向一邊。
小花捏緊鑷子夾著針,手腳麻利,逐層縫合裂開的皮肉。那兵士疼得大顆大顆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只能死死咬住布巾硬扛。
縫合完畢,她先往創面撒上止血藥粉,再薄敷一層生肌粉,隨後從箱中取出乾淨布條,將他的肩頭仔細包紮妥當。
棚裡的兵丁原本還暗自擔心,這小姑娘見了這般血腥場面會不會嚇得哭出聲,誰知小花動作乾脆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周遭眾人看在眼裡,心裡都暗暗詫異。另一邊蕭大夫也剛處理完一名傷者。
棚內還有大批傷員等待救治,二人根本抽不出功夫細開單人藥方。
蕭大夫當即招手叫兵丁取來紙筆,只寫下一張通用方子,供所有外傷兵士大鍋煎煮飲用,用來防範傷口發熱潰膿。方子以金銀花、野菊花、蒲公英清熱解毒,配伍當歸散瘀、甘草調和藥性,藥材尋常易得,適配軍中批次熬煮。
蕭大夫將方子遞予兵丁:“速速去藥鋪抓藥,再去尋幾隻大瓦罐來。我開的量足,小罐熬不下,得用大瓦罐才夠用,分幾罐一同熬煮,所有傷者先各飲一碗,先穩住熱毒。眼下傷員太多,我們先忙著處置外傷,等忙過一陣,再給重傷之人逐一另開對症湯藥。若是有人喝完之後腹中冷痛、拉瀉不止,先停一停,不必硬喝。”那兵丁接過方子,轉身就往縣城方向跑去了。
這邊小花處理好這一人,又轉身去看那名腿上帶著箭桿的傷兵。
他疼得嗷嗷首叫,外頭看著創口不算很大,可這種帶斷箭的傷勢,恰恰是最棘手的。
小花蹲下身,指尖輕輕貼在傷處旁邊皮肉上,能感受到底下一陣一陣的搏動感。這個位置下頭便有大動脈。箭留在皮肉裡頭不動尚且還好,若是貿然往外一拔,血脈一旦破開,鮮血立時便要飆射出來,那便很難施救。她又打量露在外邊的箭桿,也辨不清那深埋肉裡的箭鏃有沒有倒刺。倘若帶著倒刺,強行硬拔,還要撕扯開一大片皮肉,局面就更加麻煩。
小花不敢貿然動手,轉頭望向蕭大夫那邊,卻見蕭大夫正忙著給一名腹部受傷的兵士縫合,手上半點也脫不開身。
小花心中暗暗著急,西下竟也沒有別的醫者搭手,心裡不由暗想,別的藥鋪怎麼還不曾派人過來。
她轉頭對身旁的兵丁說道:“這傷勢十分棘手,這腿下貼著一條大血脈。箭桿堵在創口尚且無事,若是貿然拔出,血脈一破,鮮血奔湧而出,到時候藥粉也堵不住創口,血止不住,人便難保。我也辨不清這深埋肉裡的箭鏃,究竟有沒有倒刺。”
那兵丁搖了搖頭:“兩軍交鋒,箭矢各式各樣,有的帶倒刺,有的不帶,我們也分辨不清。”
那名中箭的兵士疼得不住呻吟,一聲聲哎呦叫喚,咬牙說道:“大夫,你索性首接拔出來便是,便同方才那人一般,縫上傷口,撒上藥粉也就好了。”
小花連連搖頭:“萬萬不可。此處挨著大血脈,一旦拔動,血若是狂湧,藥粉堵不住那孔洞,到時候便是回天乏術。”
眼下師父正忙著縫合腹部的傷員,分身乏術,旁的醫者也還沒趕來,只能自己硬著頭皮處置。
這位置底下可是大動脈,稍有差池,便是人命關天。她從出診箱裡取出銀針還有那把小小的外科小刀,一同放進盛著酒精的瓷碗裡面浸泡消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