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樾沒有在讀死書。
他那間寬敞的書房裡，此刻連一本四書五經都找不出來。
地磚上鋪滿了從各部衙門高價收購來的廢舊卷宗。
牆上貼著大陳朝的九邊堪輿圖。黃河漕運圖。以及兩淮鹽場分佈圖。
八歲的黛玉，此刻正坐在特製的高腳椅上。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藕荷色短襖，手裡捏著一把木製的滑動計算尺。
這把尺子是林清樾根據現代計算尺原理，找老木匠一比一復刻出來的。
“哥哥，這筆賬算不平。”
黛玉盯著桌上一本泛黃的戶部抄本，小眉頭皺成了個好看的疙瘩。
“嘉平十五年，黃河決口，工部撥了三百萬兩修堤。”
她拿著炭筆，在白紙上飛快地畫出幾道借貸關係線。
“可底下各縣報上來的料石錢和民夫工錢，加起來只有一百八十萬兩。”
黛玉抬起頭，那雙含情目裡透著股子被邏輯餵養出來的清亮。
“剩下的一百二十萬兩，憑空消失了。”
林清樾正站在梯子上，用紅筆在地圖上標註水患節點。
他低頭看著妹妹，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笑。
“玉兒算得準，那錢沒消失，只是換了個方式流進了某些人的口袋。”
他走下梯子，拿過黛玉手裡的報表，眼神瞬間冷厲。
“他們用劣質的泥沙代替青石，用虛報的民夫名冊套取工錢。”
“堤壩修得像紙糊的一樣，第二年再決口，他們就能再要一次修河款。”
黛玉聽得倒吸一口涼氣，小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這......這分明是在拿人命換銀子！”
“所以，咱們才要閉門讀書。”
林清樾揉了揉她的頭，指著滿地的資料和報表。
“外頭那些酸儒天天寫文章歌功頌德，寫不出半點民生疾苦。”
“我要寫的策論，不是給考官看的八股，是一把懸在貪官頭頂的鍘刀。”
時間就像這案頭研磨的徽墨，一點點在紙上洇開。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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