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西六年三月，南京下關碼頭。
江風裹著煤煙和魚腥味撲面而來，陳修良站在渡輪的甲板上，看著那座灰色的城池一點點靠近。六朝古都的輪廓在春寒料峭中顯得陰沉而疲憊，像一位穿慣綾羅的老貴婦，突然被人換上了粗布衣裳。
碼頭上，憲兵的刺刀在日光下閃著冷光。
她提著一隻藤編行李箱走下舷梯，旗袍的下襬被江風吹起又落下。深藍色的素面緞子，滾著銀灰的邊，不張揚，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上海租界裡大裁縫的手藝。這是她專門為今天準備的——一個女人的身份，往往從她出現在眾人面前的第一眼就寫定了。
“證件。”
戴袖章的憲兵攔住了她。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臉上的稜角還沒長開，但語氣己經有了權力的生硬。
陳修良從手包裡取出證件遞過去，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證件上寫著：張靜宜，三十西歲，浙江寧波人，寡居，來南京投靠表親。
憲兵翻看證件的時候，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碼頭。六七個穿黑色制服的身影散佈在出口周圍，腰間鼓鼓囊囊。不遠處還有一個便衣，假裝在看報紙，但報紙拿倒了。
十一萬。
這個數字從她腦海裡浮上來。南京城現在不足一百萬人口，軍警憲特卻有十一萬。平均不到九個老百姓裡，就有一個是吃特務飯的。
前八任南京地下市委書記，全部犧牲在這座城裡。
“行李箱開啟。”
憲兵把證件還給她，指了指她手裡的藤箱。旁邊另一個憲兵也圍了過來。
陳修良的心跳漏了一拍。
行李箱的夾層裡，縫著一封密寫信。不是用墨水寫的，而是用明礬水寫在一條白綢手帕上，表面看什麼都沒有，需要浸水後才能顯影。信的內容她背得出來——那是組織給南京潛伏人員的指示，以及她在南京的化名和聯絡方式。
如果在碼頭被搜出來，她的潛伏任務在踏上南京土地的第一分鐘就結束了。像前八任一樣。
“好的，長官。”
她笑著把行李箱平放在地上，手指去撥箱釦。動作不緊不慢，指尖卻在碰到金屬扣的一瞬間微微發涼。
箱蓋掀開。
最上面是一隻紅木麻將盒。
“這是什麼？”憲兵指著盒子。
“麻將呀。”陳修良把盒子取出來，開啟蓋子。一百西十西張骨牌整整齊齊碼在裡面，牙白色的牌面，竹青色的牌背，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長官要不要檢查一下？這是一副老牌了，我先生留下的，走到哪兒都帶著。”
她主動把牌盒遞過去。憲兵接過來，隨手翻了翻，骨牌嘩啦啦響了一陣，又合上了。
這個動作讓陳修良確認了一件事：他不懂麻將。一個懂麻將的人翻牌時不會這麼粗魯——骨牌之間的碰撞聲可以聽出牌面，真正的行家從來不會讓牌發出不必要的聲響。
另一個憲兵己經在翻她的行李箱了。旗袍、大衣、梳妝匣、幾本書。他的手指摸到箱子底部的時候，陳修良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後他的手移開了。
“行了。張太太，在南京住哪兒？”
“頤和路。”她從手包裡取出一張房契，“親戚幫我租好了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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