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二日，清明前。
金陵照相館的周師傅一早就去了保密局。他是被方若愚的副官“請”去的——用他自己的話說，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坐保密局的轎車。轎車後座的真皮椅子比他照相館的太師椅還軟，但他坐了一路，後脊樑始終是涼的。
方若愚在辦公室裡等他。
保密局南京站的站長辦公室在頤和路盡頭的一棟灰色小樓裡，門口沒有掛牌子。周師傅被領進去的時候，方若愚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檔案，手裡夾著一支菸。菸灰缸裡的菸蒂堆成了小山。
“周師傅，坐。”
周師傅在沙發上坐下來，屁股只敢挨著半邊。他這輩子給達官貴人拍過無數張照片，見過不少大場面。但方若愚的辦公室，讓他渾身不自在。不是因為奢華——這間辦公室甚至稱得上簡樸，除了辦公桌和沙發，只有一個鐵皮檔案櫃和牆上的一張南京市地圖。讓他不自在的，是空氣裡的東西。那種說不清的、像金屬生鏽又像火藥燃燒過的氣味。審訊室就在走廊盡頭。
“周師傅，說說吧。”方若愚的語氣很平淡，“照片怎麼報廢的。”
周師傅的額頭沁出了汗。
他昨晚一夜沒睡。
事情是這樣的：他在暗房裡沖洗那張聖瑪利亞女校的合影。方若愚交代過，這張照片很重要，要放大、要區域性特寫、要鑑定有沒有修改痕跡。他做了自己該做的——把底片放進放大機，調整焦距，曝光，顯影，定影。照片洗出來之後，他把它夾在繩子上晾乾，準備第二天做進一步分析。
然後那道白光來了。
他當時正在沖洗第二張區域性特寫。顯影液裡的相紙剛剛浮現出人臉的輪廓——第二排左起第三個女人，齊耳短髮，面容清秀——忽然之間，整個暗房被一道白光吞沒。他下意識地閉眼，但己經晚了。白光一閃而逝，等他再睜開眼，暗房裡所有的相紙、底片、包括放大機裡那張原始底片，全部曝光報廢。
“就是這樣，方站長。我周某人拿腦袋擔保，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方若愚沒有立刻說話。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頤和路的梧桐樹，新葉嫩綠。陽光照在樹葉上，反射出柔和的光。
“周師傅，你做照相這一行多少年了？”
“三十七年了。民國元年就開始學徒。”
“三十七年。”方若愚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三十七年的老師傅，暗房裡會發生這種事故嗎？”
周師傅的汗從額角流下來。“方站長，我昨晚翻來覆去想了一夜。我周某人三十七年從沒出過這種紕漏。暗房的燈是紅色的，相紙和底片對紅光不敏感，這是基本常識。放大機不可能漏白光。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有人從外面往暗房裡打了光。”周師傅說，“我在暗房裡待了三十七年，那種白光不是機器故障。是有人在通風口，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往裡照了一道白光。”
方若愚轉過身。
“通風口。”
“對。暗房有一個通風口，通到後面的小巷。大概一塊磚頭大小，裝了鐵柵欄。我今早檢查過，鐵柵欄還在，沒有撬過的痕跡。但——”周師傅猶豫了一下，“鐵柵欄的西角螺絲鬆了。像是被人擰鬆過，又擰回去了。”
方若愚走到辦公桌前，按了一下鈴。周副官推門進來。
“去金陵照相館。檢查暗房通風口。帶上技術科的人。”
周副官應聲而去。
方若愚重新坐下來。他看著周師傅，目光平靜。周師傅被這目光看得渾身發毛。
“周師傅，那張照片上的人，你看清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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