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十五日，南京下了一場透雨。
陳修良站在窗前，看著雨水順著梧桐葉一片一片往下淌。頤和路的石板路被洗得發亮，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和黑色的樹影。巷口那輛黑色轎車還在，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像一隻不耐煩的手。
來南京一個多月了。
一個多月裡，她打入了頤和路的核心牌局，策反了方太太，接通了周敏之和馬國良這條線，找到了老方，銷燬了照片，拿到了方素徽的遺物。二十根金條用掉了不到三根。賬面上的數字很好看。
但她知道，真正的考驗還沒有開始。
方若愚的網正在收緊。王克勤的履歷調查己經深入到寧波。白露像一條獵犬，死死咬住胭脂巷的線索不放。還有“賬房”——那個二十三年從未暴露的人，此刻可能就在她周圍，用一雙她看不見的眼睛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樓下傳來敲門聲。
陳修良下樓開門。門外站著李太太，撐著一把油紙傘，臉上帶著牌桌上那種熱絡的笑容。但今天這笑容底下，似乎藏著點什麼。
“張太太，可找著你了。快快快，跟我走。”
“去哪兒？”
“方太太家。來了個稀客，方太太說務必請你來。”李太太拉著她的手就往外走，“上海來的，說是認識你。”
上海來的。認識她。
陳修良的心跳沒有變化。她接過李太太遞來的油紙傘，兩個人並肩走在雨中的頤和路上。梧桐葉上的雨水滴在傘面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李太太，是什麼人啊？”
“一位太太，姓馮。說是你在上海的舊識。方太太留她吃茶，她聽說你也在南京，非要見你。”李太太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興奮——官太太們最愛這種“故人重逢”的戲碼。
姓馮。上海舊識。
陳修良在腦子裡快速翻檢她在上海的所有社會關係。聖瑪利亞女校的同事：孫老師、劉主任、周敏之。教會：吳校長。鄰居：霞飛路公寓的房東太太，姓王。牌友：幾個寧波同鄉的太太，其中有一個姓馮——
馮太太。
她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馮太太，寧波人，丈夫做五金生意。一九西二年到一九西三年間，她和沈若蘭打過幾次牌。不是深交，但足夠熟。熟到能認出沈若蘭的臉。
方太太家的客廳裡，果然坐著一個陌生女人。
西十多歲，微胖，穿著一件絳紫色的旗袍，料子很好但剪裁欠佳。頭髮燙成小卷，戴一對金耳環。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顆過於鮮豔的糖果——甜得有點過頭。
看見陳修良進來，她站了起來。
“若——”她剛開口，又咽了回去，“張太太？”
陳修良笑了。一個真正遇到故人的女人該有的笑——驚喜、意外、略帶一點不確定。
“馮太太？你怎麼在南京？”
兩個女人拉住手，像所有久別重逢的閨中密友一樣互相打量。馮太太的手很熱，微微出汗。她的眼睛在陳修良臉上快速掃過——額頭、眉眼、下巴、耳朵。不是在“看”，是在“對”。
陳修良知道，這個女人是方若愚找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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