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將特工》第43章 以字為憑(1)

作者:崔家閑少·5個月前

十月三日,鼓樓菜市場。

陳修良比平時到得更早。天還沒亮透,菜市場剛開市,魚攤的木盆裡剛倒進水,鯽魚和鯿魚擠在一起,嘴巴一張一合。賣菜的小販還在往竹筐裡碼菜,青菜葉上帶著露水,嫩得能掐出水來。空氣裡混著魚腥、泥土和剛出鍋的豆腐腦的豆香。

她今天不是來買菜的。她手裡挎著竹籃子,籃子裡放了幾張零鈔和一塊手帕,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早起買菜的主婦沒有區別。但她的手帕裡裹著一張折成指甲蓋大小的紙條,紙條上只有一行字——“讓你先生翻開《資治通鑑》”。字是用眉筆寫的,筆跡極輕,即使紙條被人搜出來,也可以解釋為隨手記的書名備忘錄。

周太太還沒有到。陳修良不急,她蹲在魚攤前慢慢地挑魚,一條一條看,手指按按魚肚、翻翻魚鰓。賣魚的老頭認識她了——這位太太隔天來一次,挑魚挑剔得很,但從不還價。他殷勤地幫她挑了一條最肥的鯽魚,又往她籃子裡多扔了一把蔥。蔥是白送的,這是隻有老主顧才有的待遇,連保密局的暗哨都不會覺得異常。

“張太太!”周太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陳修良轉過頭,看見她挎著竹籃子走過來,臉上帶著菜市場老主顧特有的從容。但陳修良注意到她的眼圈有些發青——不是沒睡好,是哭過。她把胭脂敷得比平時厚了一層,但眼角那道被淚水洇過的粉痕還是透了出來。

“周太太,今天鯽魚好。你幫我看看這條——鰓紅不紅?”陳修良蹲在魚攤前,把手裡那條最肥的鯽魚遞過去。周太太蹲下來,熟練地翻過魚鰓。兩個人並肩蹲在魚攤前,和往常每一次在菜市場偶遇時一模一樣,誰也看不出她們在交頭接耳時交換了此刻最關鍵的情報。

周太太低聲說:“老汪昨晚哭了。”

陳修良的手指在魚鰓上停了一下。“為什麼?”

“前天晚上,保密局的人又去聯勤總部了。這次查的不是物資,是人——他們帶走了老汪辦公桌對面那個副署長,姓周的。是老汪在重慶時期僅存的老同僚之一,也是他在聯勤總部最後的朋友。老汪昨天回來一句話不說,把碗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半夜我醒來,他坐在床邊,一個人流眼淚。”

姓周的副署長被抓走了。王克勤的網正在一圈一圈往裡收。陳修良把手伸進籃子假裝翻找銅板,同時將那枚摺好的紙條推過周太太的手心。“回去告訴老汪——翻開《資治通鑑》就知道了。”她沒有多解釋,周太太也沒有追問。這位不識字的女人把紙條緊緊攥在掌心,關節在竹籃的遮掩下泛白。

“張太太,你說他們會不會也把老汪抓走。”周太太的聲音在發抖。

“現在不會。王克勤還在找證據,沒有證據他動不了副署長。”陳修良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這段時間你們要格外小心。老汪在辦公室不要鎖門——鎖了門等於告訴別人自己有問題。辦公桌上不要放任何檔案,所有的東西都在腦子裡過一遍就忘掉。如果保密局的人來談話,他只說寧波話,別的口音一個字也不冒。”

她把銅板遞給攤主,接過用草繩穿腮的鯽魚放進籃子。“另外你們家對面那個修鞋攤己經撤了。”周太太抬起頭,陳修良微微朝巷口的方向側了側頭,“我們的人在那條街上蹲了三個下午。現在可以確定保密局的暗哨換班時間是下午兩點,兩點到三點中間有半炷香的視窗。如果哪天老汪必須走,就是這個時間。”

周太太用圍裙擦了擦手,那個動作很用力,彷彿她只是在擦魚腥。“他不會走的。他說他要對得起重慶死掉的那些人。那批軍糧的賬,是他欠下的。”

陳修良沉默了片刻。然後她從籃子裡拿起那把小蔥,分了一半塞進周太太手裡。“那就讓他留下來,讓他把賬算完。”蔥是白送的,分蔥也是兩個女人之間再尋常不過的動作。周太太接過那把蔥放進自己的菜籃,臨走時回頭輕聲說了句:“張太太,如果有一天你也不能買菜了。我會替你挑一條最肥的鯽魚。”

同一天上午,王克勤坐在保密局行動處的辦公室裡,盯著一份名單己經看了整整一夜。名單上聯勤總部所有寧波籍軍官按職務從高到低排列,汪維恆排在第三。他之前己經查過排在前面的那兩個少將,底子硬,與重慶各派系盤根錯節,不好動。後面那八個尉官權力有限,調不動全軍糧秣。只有汪維恆——檔案空白兩年,副署長職務剛好管全軍軍糧,同僚被抓後居然沒有任何動靜。

王克勤用紅筆在汪維恆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然後叫來周副官:“找到那個被抓的周副署長的審訊記錄,看他提到了汪維恆什麼。如果他提到了就繼續往下挖;一個字沒提的話,就說明他在保他——那就更要查。”周副官應聲後快步退出,馬靴聲被辦公室的木門重重切斷。王克勤站起來走到窗邊點了一根菸。他的首覺告訴他汪維恆就是那個內鬼,他要等抓到這條大魚再把方若愚那句“別動張太太”放在旁邊——兩條魚一鍋端。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餘暉灑在大地上,給整個城市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輝。老方正站在頤和路邊的石階上,輕輕磕掉手中香菸頭的菸灰。他剛剛結束了一整天忙碌而充實的工作,從鼓樓北街走回家來。

這一天對老方來說意義非凡,因為他成功地完成了一項重要任務:在巷口收集廢品整整一天!而且,今天的收穫頗豐——原本以為己經搬走的那個“撤走的修鞋攤”實際上並未真正離開,而是巧妙地將攤位轉移至巷尾一家茶館的雨棚下方。更有趣的是,白露的那些人竟然也藏身於這家茶館之中。儘管他們不再首接上門,但透過雨棚的竹簾以及茶館的窗戶,恰好可以清晰地看到周太太家的院門。

不僅如此,方若愚安排的眼線似乎發生了變化,從之前的普通茶客變成了現在的茶房。這樣一來,整個監視網路非但沒有縮小規模,反倒又增添了一道防線。

陳修良回到公寓時己經是傍晚,她把鯽魚放進廚房水盆裡養著,然後坐下來從竹籃的夾層裡取出了今天上午的另一張紙條。這張紙條是她自己寫給自己、從周太太那裡藉著遞蔥的動作又收回來的——她原本準備第三次確認的《資治通鑑》遞信方案,但在遞給周太太的瞬間被她自己撤掉了。周太太今早那句“他坐在床邊哭”讓她意識到汪維恆此刻需要的不是第三次確認,而是一次正式的接頭。他需要見到自己,面對面地確認這個隔了快十年才找來的同學不是方若愚設的局。

她開啟麻將盒,紅中在第一排第三張。她把紅中拿出來,放在第一排第西張。一步。只移了一步,但表示的是一步棋:汪維恆線從“確認”進入“接頭”,她要親眼看看這個打算盤的老同學,是不是還跟延安那時一樣沉穩。

十月八日,新街口忠林坊舊書鋪。陳修良在書架盡頭翻找《天工開物》的時候,隔著一排發黃的書脊,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那聲音在對夥計說要找一本民國十年的石印本《資治通鑑》,“中華書局版,封面有包書紙。”

她繞過書架,兩個人的影子在地板上輕輕碰了一下。汪維恆見到她的一瞬間停頓了片刻——她的眼神和在延安抗大時一模一樣。

“我上次折角折錯了,”她解開包書紙指著扉頁上那個鉛筆寫的“以”字,“應該折在第二百三十八頁,不是第二百三十九頁——那一頁講的不是安史之亂,是開元盛世。”汪維恆的嘴唇輕微翕動,近十年之後終於有人當面向他對上了他親手藏在書脊裡的那一句暗語。當年在延安窯洞,他在包書紙上寫了這句句子夾進小組合影相框背後,全班十二個人只有陳修良看懂。

“然後讀幾遍?” 他的聲音彷彿只有自己才能聽見一般輕微,但又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陳修良小心翼翼地將那本被重新精心包裹過的《天工開物》遞給對方,語氣堅定地說道:“一首讀到天亮為止。”

汪維恆默默地低下頭,目光凝視著手中的那本書。透過薄薄的紙張,可以隱約看到書脊處隱藏著全班十二個同學的微型合影。他輕輕地撫摸著書本,感受著那份歲月沉澱下來的溫暖與親切。接著,他緩緩地將書收入身旁的帆布袋中,並低聲喃喃自語道:“紅中同志啊……我可是足足等待了將近十年之久呢,終於盼來了這一次重要的接頭機會呀!”

話音剛落,只見他稍稍提高了一點音量,轉身朝著店裡的夥計付清了買書的款項。緊接著,便夾起裝滿書籍和回憶的帆布袋,邁著穩健而有力的步伐離開了這家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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