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日，李太太家的牌局。
陳修良到的時候，客廳裡已經坐滿了人。今天來的牌搭子比平時多——李太太做壽，雖然不是整生日，但她堅持要“熱鬧熱鬧”。頤和路上有頭有臉的官太太來了大半，方太太稱身體不適沒有到場，但白露來了。她坐在李太太右手邊，穿了一件石榴紅的旗袍，頭上簪著一朵紅絨花，整個人像一團火。陳修良進門時和她隔著滿屋子寒暄的太太們微微頷首，然後被李太太一把拉上了主桌。
主桌上已經坐了三個人——王太太。劉太太，還有一個陳修良不太熟的孫太太。李太太指了指陳修良空著的那個上家位子讓她坐上去。陳修良剛放下手包，白露就端著自己的茶盞從偏桌繞過來，挨著王太太右手邊坐下。趙老闆坐在偏桌上，正跟幾個太太講他上次去蘇北販豬鬃的軼事，逗得滿桌哈哈大笑。顧明舟沒有來——他今天在國防部值班。
牌局開始。陳修良的策略很明確：輸。而且要輸得讓王太太高興。王太太一高興就管不住嘴，而王克勤最近在查什麼，王太太是頤和路上唯一可能無意間透露的人。
“三筒。”她打出一張。
“碰！”王太太拿走了三筒，“張太太，你今天這手氣可不太好啊。”
“可不是。最近做什麼都不順——昨天打牌輸，今天打牌又輸。”陳修良笑著嘆氣。她在等王太太開始聊丈夫，這是王太太每次贏牌之後的固定節目。
果然，第五圈王太太胡了一把清一色之後，話匣子就打開了。“我們家老王最近也忙得不著家，天天往聯勤總部跑。昨天又是半夜才回來，領口上全是煙味——說是在審訊室熬了一宿。”
“審訊室？”李太太皺了皺眉，“審誰呀？”
“還不是聯勤總部那幫人。前陣子抓了一個姓周的副署長，審了好些天。我們家老王說那人嘴硬得很，問什麼都不開口。”王太太打出一張“五萬”，壓低了聲音，“不過昨天終於開口了，供出了一個人。”
陳修良的手指在牌面上沒有停，但她的心跳加速了一拍。姓周的副署長——汪維恆在重慶時期的同僚，也是他在聯勤總部最後的朋友。他被抓走已半月有餘，看來王克勤最終還是撬開了他的嘴。“供出誰了？”李太太替她問了。
“一個姓汪的。副署長，寧波人。”王太太的語氣裡有一絲微妙的驕傲——她知道別人不知道的事，“我們家老王說，那個姓周的招供說，姓汪的有一本‘黑賬’，記了好多年國軍的糧秣調配資料。資料詳細到每個師。每個月的配額。要是這本黑賬落到共黨手裡，咱們的兵力部署就全暴露了。”
牌桌上的空氣凝固了一瞬。李太太倒吸一口涼氣，劉太太低聲唸了句阿彌陀佛。白露將手中碰掉的那張牌放回原位，沒有看陳修良，只是對著牌面說了一句：“共黨連軍糧資料都能搞到，還打什麼牌呀。”
陳修良沒有接話。她低頭理牌，手指在麻將牌的邊緣上慢慢劃過，面色如常，心裡卻在快速盤算。汪維恆確實有那本“黑賬”——全軍名冊。周副署長在審訊室裡扛了這麼多天，最終還是供出來了。他也許還供出了別的什麼：比如汪維恆在延安認識的同期學員，比如汪維恆與“頤和路的張太太”頻繁的菜市場偶遇。這件事一旦被王克勤抓住線頭，順著往上查，不用多久就能追到她。但現在還不用慌——王克勤如果真拿到了指向她的口供，就不會讓王太太在牌桌上這麼毫無顧忌地抖出來。說明周副署長供出的只是“有一本黑賬”，還沒供出“黑賬給了誰”。
“王太太，你家先生真厲害。”陳修良笑著打出一張紅中，“這麼大的案子都能查出來。”
白露忽然伸手碰了一下那張紅中，又收回了手指。“張太太，你今天紅中打得很早。”她笑著說了這麼一句，沒有後續。
陳修良也笑了笑。“沒辦法，牌爛。”她說完把桌上的瓜子殼往旁邊撥了撥，空出牌位繼續碼下一圈。白露那根手指碰完紅中之後就一直擱在桌沿，沒有再碰她任何一張牌。
牌局散場時已是傍晚。陳修良走出李公館，梧桐樹的落葉在腳下沙沙地響。老方在巷口等她，旱菸袋的微光在暮色中明滅。“老方，緊急訊息。保密局審訊姓周的副署長，他供出了老汪有一本全軍名冊。王克勤的人隨時可能去抄汪家。”
老方吐出一口煙，語氣比旱菸的火星還沉。“那我今晚去鼓樓北街。啞巴傭人下午傳了話過來，說謝維楨在石凳底下留了半截蠟燭——就是馬燈底下那個暗槽。他說那截蠟燭裡包著一張老存根，是老汪當年去延安時籤的調撥單，一旦落到王克勤手裡就什麼都對上了。”
“他知道周副署長會供出來？”
老方在鞋底磕了磕煙鍋。“他不光知道周副署長會開口，他還說——他在鼓樓那間茶棚見過那個姓周的老婆。那女人每天傍晚去茶棚收她丈夫換下來的襯衫領子，每次來都只坐最靠街的一桌，不喝茶，不點單，就看著汪家的大門發呆。”
暮色中，秦淮河上的畫舫亮起了燈籠。那些燈籠倒映在水裡，被槳聲攪碎成一片一片紅色的光斑。陳修良在公寓門前與老方分別，走進樓道時聽見巷口又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正在換班。
十月十九日，王克勤一大早就坐在保密局辦公室裡。周副署長的審訊記錄攤在桌上，翻到最後一頁——那是他昨天夜裡籤的。王克勤把這一頁又從頭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已經背得出來了。記錄上有一段話被他用紅筆圈了好幾次：
“汪維恆在重慶期間，曾與數名不明身份人員接觸。其中一人系女性，短髮，寧波口音，自稱汪維恆舊友之妻。該女子於民國三十年秋天曾在重慶軍需處臨時辦公點附近出現三次以上，每次皆以送醬菜為由進入軍需處後院廚房。據在押人員回憶，這名送醬菜的女人在軍需處後廚對廚子說了一句‘你們處長讓我來醃這壇雪裡蕻’。軍需處後廚從來沒醃過雪裡蕻。”
王克勤擱下紅筆，叫了一聲“周副官”。周副官推門進來，發現處長一夜之間眼睛裡都是血絲，但那雙眼睛是亮的。“聯勤總部後院廚房——那是民國三十年秋天，汪維恆調到軍糧調配處之前。當年重慶軍需處後勤系統的所有下勤人員名單，包括臨時幫廚和送菜腳伕，全部調出來；後院廚房那批陶缸的來源也給我查。有人在用醬菜罈子傳遞情報。”周副官合上筆記本快步走出。
王克勤站起來走到窗邊。民國三十年，重慶，短髮女人，寧波口音。他在腦子裡把所有已知線索拼在一起——汪維恆是寧波人，張太太是寧波人，周太太也是寧波人。寧波口音在重慶很少見，但在這個案子裡到處都是寧波話。他又想起周德厚——那個在審訊中突發心臟病的寧波醫師。周德厚姓周，汪維恆的太太也姓周。
他用手指在滿是霧氣的玻璃上寫下兩個姓，中間連了一條線，隨即又擦去。他要找到那個送醬菜的女人。
同一天下午，玄武茶館。陳修良把王太太昨晚在牌桌上透露的訊息告訴了顧明舟，壓低聲音補充了另一個關鍵點——謝維楨已經透過啞巴傭人傳出半張延安調撥單存根，那上面蓋的就是他的複核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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