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日,保密局行動處。
王克勤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三份檔案。第一份是重慶軍需處後院幫廚老劉頭的證詞——民國三十年秋天,有個“寧波口音的短髮女人”來醃過好幾次雪裡蕻,每次都在後廚待半個時辰。第二份是聯勤總部走廊登記簿的摘抄——十一月七日下午,後勤處劉參謀從汪維恆辦公室夾著一個檔案袋出來,檔案袋標籤上寫著“歷年糧秣損耗統計”。第三份是周副官昨天送上來的補充調查——劉參謀昨天被叫來“談話”,在辦公室裡坐了不到一刻鐘就全招了。他說那個檔案袋裡裝的是汪維恆整理的軍糧流向表,記錄了抗戰期間聯勤總部被挪用軍糧的全部去向,其中好幾批糧食的接收單位是保密局後勤科。他說汪維恆讓他把檔案袋送到作戰處顧明舟參謀的桌上,他已經送了。
王克勤把三份檔案並排放在一起,用紅筆在“顧明舟”三個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顧明舟。國防部二廳少校參謀,方若愚親自發展的眼線——至少方若愚是這麼認為的。王克勤一直不太信。顧明舟這個人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一個在國防部做了四年參謀的人,不拉幫結派,不爭功諉過,不打牌不喝酒不逛窯子。這種人要麼是聖人,要麼是共黨。
他沒有直接去找顧明舟,而是撥了方若愚辦公室的電話。方若愚還在上海,接電話的是機要秘書,說方站長後天回來。王克勤結束通話電話,重新點了一根菸抽了兩口,隨即掐滅。他決定不等。方若愚在上海的行程是去接收一批從重慶轉運的舊檔,其中就包括那份“延安抗大第六期學員名錄”的借閱記錄。如果方若愚把那份借閱記錄帶回南京,汪維恆的名字就會和抗大直接掛上鉤。到那時候方若愚就算想保汪維恆也保不住了——但他王克勤要的不是汪維恆一個人,他要的是汪維恆背後那條線。那個送醬菜的女人,那個接收檔案袋的參謀,那個一直在菜市場傳訊息的“寧波太太”。他要一串,不是一個。
他叫來周副官。“從現在起,對汪維恆的監視加雙崗。修鞋攤繼續擺,茶棚再加一個人——扮成賣烤紅薯的,推個爐子停在巷口。顧明舟那邊先不要動,但我要知道他這三天見了誰。打了幾個電話。技術科監聽他辦公室和宿舍的電話線路。”
周副官應聲退出辦公室。他走進電訊室,將一份線路監聽申請單放在技術科長的桌上,科長掃了一眼申請單上“顧明舟”三個字,壓低了聲音問:“方站長知道嗎?”周副官把王克勤簽發的便條推到對方面前。科長沒再說話,在申請單上蓋了章。
十一月十三日,鼓樓北街。汪維恆今天下班比平時早了一刻鐘。他走出國防部大樓時天還沒黑透,街燈還沒亮,梧桐樹的枯枝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像一幅炭筆畫。他沿著鼓樓北街往家走,右手揣在大衣口袋裡,口袋裡是一張紙條,上面有陳修良的筆跡:“暗哨換班下午兩點到兩點半。垃圾車兩點十分經過。路線窄巷—垃圾站—下關碼頭。趙老闆棉紗船每日下午三點裝貨。隨時待命。”
他把紙條上的每一個字都背下來,已經背了好些天。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觀察修鞋攤還在不在——在,平頭年輕人低著頭縫鞋幫。茶棚的茶房續水,新來的烤紅薯攤子爐火映紅了半堵牆。暗哨從兩個變成了三個,換班的空檔也被堵上了。他不慌,陳修良說過“隨時待命”——意思是等,等到換防的那撥人自己先撐不住露出規律。他走進院子關上門,周太太在廚房裡燉鯽魚湯,香味從門簾縫裡飄出來。他把大衣掛好走進廚房,從背後輕輕抱住妻子的肩膀,將她散在耳邊的碎髮攏到耳後。他和她之間什麼都不用解釋——結婚十幾年,一個動作就夠了。
周太太沒回頭,只是用寧波話說了句“湯快好了”。然後她壓低聲音告訴他,今天菜市場張太太沒來,但老方在巷口塞給她一顆白果,說謝維楨那盞馬燈已經添滿了燈油,只要老汪決定走,他會把馬燈放在枇杷樹下徹夜亮著——那是當年胭脂巷的舊規矩:有人出城,照路的人就留燈到天明。
汪維恆接過鯽魚湯喝了一口,把湯碗放回灶臺。“明天你去菜市場,幫我買塊豆腐。豆腐要老丁攤子上石膏不重的那種——老方喜歡吃的。”周太太點了點頭。一塊豆腐,就是可以走了。
十一月十四日,顧明舟在玄武茶館見到了陳修良。他把軍糧流向表的膠片遞過去,然後低聲說了三件事。第一,王克勤的人已經開始監聽他的電話線路,他用國防部內線給趙老闆傳訊息,讓他把棉紗船從下關碼頭挪到中山橋以西一個廢棄的小貨運碼頭,那裡沒有保密局的卡哨,船工都是老趙的寧波同鄉,口風緊。第二,方若愚後天從上海回來,回來後會帶著重慶調來的抗大第六期學員名錄借閱記錄。那份借閱記錄上汪維恆的名字和“延安抗大”四個字直接掛鉤,方若愚就算想保他也保不住。第三,聯勤總部地下檔案室那個“歷年糧秣損耗統計”的鐵櫃上已經貼了保密局的封條——昨天下午貼的,王克勤的人正在一層一層往下翻,從右數到第四個鐵櫃只剩三格。
“老汪必須走。”顧明舟說完把茶杯往旁邊一推。
“什麼時候。”
“後天下午兩點到兩點半。方若愚的飛機上午到,他落地之後第一件事就是開保險櫃核對借閱記錄。他核對完才會打電話給王克勤。我們從電話結束通話到王克勤的人去敲汪家大門,中間有兩到三小時。”顧明舟頓了頓,“方若愚從不親自去抓人。他會在書房籤拘捕令,然後交給王克勤去執行。從他簽字到第一輛車停進鼓樓北街,就是最後的那幾十分鐘。”
“後天下午,垃圾車,窄巷。”陳修良的腦海裡已經浮現出老方那張煙殼紙上的暗哨圖。
“垃圾車兩點十分經過鼓樓北街,換班空檔兩點到兩點半。如果汪維恆在那半個鐘頭裡跳上垃圾車,聾子老洪不會知道他車斗裡多了個人。出巷口往西拐兩個彎就是中山橋以西那個貨運碼頭,趙老闆的棉紗船停在那裡。兩點半開船,最晚兩點三刻到浦口。”
顧明舟從軍裝內側口袋裡取出一張摺疊的紙條推過來。“開船之前老汪把這個拿著。江北接船的人姓劉,戴眼鏡,手裡拿著一本《資治通鑑》,是延安總校教務處存下來的同期同學錄校對本。”
陳修良接過紙條收進手包。“後天下午兩點到兩點半,讓你的人把茶棚引開。不要讓老方去——老方要跟垃圾車。”顧明舟答應了一聲,隨後從茶桌底下提起一個小布袋放在她腳邊,裡面是趙老闆託他轉交的幾件換季棉衣和一卷包著老方旱菸葉的備用補給。他說趙老闆還帶了一句話——棉紗船這次運的不只是棉紗,還有個他盼了好幾年的人。
窗外,初冬的第一場冷雨落下來,湖面被雨點砸出密密麻麻的漣漪。顧明舟先行離開。陳修良坐在老位置上等了片刻,把那張寫著江北接頭人特徵和同期同學錄校對本的紙條翻過來,在背面用眉筆補了一行極小的字:“本月例假已推遲兩週,未確認。若後天下午兩點前我未到碼頭,就按原計劃開船——不能為我拖任何人。”然後她把紙條重新摺好放入手包最內層,撐開油紙傘走進雨裡。
十一月十五日,保密局電訊室。技術科長在電話監聽記錄裡發現了一個異常。顧明舟昨天下午打給趙記棉紗行的電話用了暗語,說“那批貨後天下午兩點半裝船,碼頭換到中山橋西邊”,棉紗行那邊回了一句“寧波同鄉會已經收到通知”。寧波同鄉會——這幾個字讓技術科長想起王克勤一直在追的那條線索:寧波口音的短髮女人。他把監聽記錄抄送了一份給王克勤。
王克勤拿到監聽記錄後在自己的辦公桌上坐了很久。監聽記錄不能作為逮捕證據,趙記棉紗行的背景他還沒查到——這家商行的註冊人不是趙老闆本人,而是一個寧波商人,那個商人在南京沒有前科。他把周副官叫進來,讓他即刻去中山橋以西所有小型貨運碼頭逐一排查,找到那艘下午兩點半裝貨的棉紗船。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方若愚辦公室。電話那頭還是機要秘書,方若愚今天深夜到南京,明天一早回站裡。王克勤對著話筒說了一句:“汪維恆可能逃。申請批准提前收網。”機要秘書沉默片刻,說出了一句話讓他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方站長昨天夜裡來了加急電報:令王處長暫停對汪維恆的一切行動。原話是‘等我回來再說’。”
王克勤緩緩放下聽筒。暫停一切行動——方若愚昨天夜裡發這份電報,說明他知道自己後天要帶回什麼。抗大借閱記錄是方若愚親自經手的,他比誰都清楚這將成為王克勤申請拘捕令的決定性證據。他不讓王克勤搶在他回來之前動手,要親手把汪維恆抓了,順便把那個給汪維恆老婆遞菜的“張太太”也一併按下去。王克勤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陰沉沉的天。後天他要等方若愚回來再籤拘捕令——但他等不了。方若愚可以不讓他動汪維恆,但沒說不讓他動趙記棉紗行的船。他給周副官下了一道死命令:中山橋以西所有小貨運碼頭明天日落以前全部駐防。理由只說是“查私貨”,不說查人。那艘棉紗船開不了,汪維恆就算出了窄巷也過不了江。
十一月十六日,鼓樓菜市場。
周太太照常去買菜。她今天挑了條鯽魚,又到老丁攤子上買了一塊豆腐。賣豆腐的老丁認得她,一邊切豆腐一邊壓低聲音說:“你家老汪說多撒一把小蔥——他說後天下午的雜貨鋪有人換班,櫃檯上坐的是個戴眼鏡的閨女,不看窗外。讓她幫你拿個頂針擱在門口,就說是擋北風。”周太太接過豆腐付了錢,手指在銅板上輕輕一撥——正面朝上,是平安的暗號。她把銅板放回錢袋,又把豆腐和鯽魚裝進竹籃,對著攤主道了聲謝,轉身走進鼓樓北街。
回到院子,她插上門閂,把今天收到的所有銅板都倒出來攤在桌上,一枚一枚翻看。每一枚都是正面朝上——不是意外,是張太太用這種最不起眼的方式告訴她:一切照舊,後天下午,兩點。
與此同時,老方正拉著空車慢慢駛過中山橋。他逐個摸清了西岸幾處小貨運碼頭的駐防情況。趙老闆原本選的那個廢棄碼頭還沒有被保密局盯上,但碼頭以東五百米處的三汊河渡口已經多了一頂軍用帳篷,帳篷外停著兩輛三輪摩托車。他把這個訊息轉告給顧明舟。顧明舟在國防部值班室裡對著南京城防圖沉默片刻,然後用暗語撥通趙老闆的電話:“貨提前半天,碼頭再往西移一里——移到江心洲以西的蘆葦蕩。”那裡不是碼頭,只是一片被蘆葦遮掩的淺灘。趙老闆在電話裡只答了一個字:“行。”他沒有問為什麼,只是自己對著窗外默唸了一句“蘆葦蕩的水位這兩天才退下去,船吃水淺,能靠岸”。
同一天深夜,方若愚從上海回到南京。他沒有直接回方公館,而是先去了保密局辦公室。保險櫃裡那份從重慶調來的抗大第六期學員名錄借閱記錄就放在最上面——他不在南京這些天誰也沒有動過。他翻開記錄看了一遍,又把借閱人欄裡“汪維恆留渝代辦”幾個字重看了一遍。然後拿起保密電話撥通了上海那邊最後確認一遍名錄原本的存放位置,對方回答“名錄已在重慶焚燬,僅剩這份借閱記錄存證”。方若愚結束通話電話,把記錄鎖回保險櫃,對周副官說明天一早叫王克勤來。
然後他回到頤和路。方公館裡很安靜,方太太已經睡下了。他輕手輕腳地推開小客廳的門,看見茶几上擺著兩盞冷掉的桂花茶和一小碟沒吃完的白果仁。方太太今天請了誰,他心裡有數。但他沒有進臥室問——他只是在茶几旁邊站了片刻,把果碟往桌心推了推,然後走進書房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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