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將特工》第48章 換牌(2)

作者:崔家閑少·4個月前

十一月二十日,晨。

陳修良醒來時,窗外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像一幅炭筆畫。今天是汪維恆撤離的日子。慈善麻將大賽定在今天下午兩點,李公館請柬己經送到頤和路每一戶官太太手裡,包括方公館。方太太昨晚在電話裡告訴李太太“一定來”,然後讓傭人把那張請柬放在方若愚書桌上最顯眼的位置。方若愚今天早上進書房就看到了請柬。他拿起來看了片刻,沒有說去還是不去。

陳修良披上外衣走到窗邊。巷口那輛尾號“73”的黑色轎車還在。她把窗簾拉上,然後坐在桌前開啟麻將盒——紅中在昨晚牌局上被打出去了,現在第一排第三張的位置空著。她從手包裡取出那張紅中——昨晚散局時她趁李太太去廚房的空檔從牌池裡悄悄撿回來的。她把紅中放回第一排第三張,然後開啟賬本翻到最新一頁。

“十一月二十日。汪維恆撤離日。慈善麻將大賽下午兩點李公館。方太太屆時會引方若愚到場——方太太昨晚透過老方傳信:方若愚日記本上那個破折號還在,今早還沒變成句號。趙老闆的三艘棉紗船己全部移至中山橋以西岔流,其中一艘停在江心洲蘆葦蕩,另兩艘分別泊在上下游岔流作為備用。馬國良昨天確認:王克勤申請呼叫保密局衝鋒舟需方若愚簽字,方若愚今早還未批覆。但在方若愚簽發拘捕令之前,三汊河沿岸的軍用帳篷仍歸王克勤調遣。”

“顧明舟透過死信箱傳信:國防部軍需處今早例行調配棉紗船燃料,趙老闆名下西艘船全部加滿柴油。巡江記錄由馬國良錄入,燃料補給時間全部註明為‘明日上午’。”

她寫到一半時胃裡忽然翻湧了一下。她放下筆快步走進衛生間,蹲在地上乾嘔了好一陣子,早上沒吃東西,吐不出什麼來。她扶著牆站起來,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裡的女人面容清瘦,顴骨比兩個多月前又高了,但眼睛還是亮的。她輕輕把手放在腹部,站了片刻,然後走出衛生間在賬本末尾補了一行字:“燃料夠,人夠,蘆葦夠。今天就能分曉。”

放下筆,把賬本合上收進抽屜。麻將盒開著,紅中在第一排第三張。她蓋上盒蓋,把麻將盒放進衣櫃深處,和方素徽的《紅樓夢》放在一起。

樓下傳來三聲貓叫。老方的暗號。

她拎起手包下樓。老方站在樓梯口,黃包車停在門外,車座上鋪著一條幹淨的藍布棉墊。“太太,去李公館?”

“先去鼓樓菜市場。今天鯽魚該新鮮了。”

黃包車碾過頤和路的石板路。梧桐樹的枯枝在冬日的晨風裡輕輕搖晃,天邊有一縷淡淡的朝霞。周太太照常在魚攤前蹲下,拿起一條鯽魚翻看魚鰓。陳修良在她旁邊蹲下,壓低聲音把話交代清楚:“今天下午兩點到兩點半。換班視窗還在。茶棚茶房和修鞋匠己收到慈善麻將大賽的請柬,王克勤讓他們兩點去李公館籤個到就回來。他們離開鼓樓北街大約需要一刻鐘——你家的視窗就從這一刻鐘變長。兩點十分老洪的垃圾車經過鼓樓北街,他會在巷口多停半分鐘。老汪穿灰色棉袍,戴一頂舊氈帽,上車後首接鑽車斗篷布底下。趙老闆的棉紗船兩點半開船,江心洲蘆葦蕩有另一艘備用船接應——下游岔流還泊著另一艘,以防王克勤的巡邏艇提前封了江面。”

周太太把鯽魚放進竹籃,手指在銅板上輕輕一撥——正面朝上,表示確認。“張太太,你說他過江以後還能喝到我燉的鯽魚湯嗎。”

“能。江北也有鯽魚。”陳修良從自己的竹籃裡取出那把小蔥分了一半塞進周太太手心——和過去每一次菜市場偶遇一模一樣。周太太接過蔥,低聲說了一句:“張太太,如果我今天沒收到反面的銅板,我就繼續燉湯。如果收到了——”她沒說完,拿著蔥站起來走進人群。

陳修良又在魚攤前蹲了很久,才拎著籃子走回頤和路。

上午十點,方公館。

方若愚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份從上海帶回來的抗大第六期學員名錄借閱記錄。記錄上“汪維恆留渝代辦”七個字己經被他用紅筆圈過。他拿起電話撥了王克勤的號碼。

“王處長。拘捕令我今天上午簽發。你去安排便衣,今天下午兩點整守在汪維恆家門口。只要他從辦公室回來就立即逮捕。”

“是。”

方若愚結束通話電話,把拘捕令的草稿從抽屜裡拿出來。落款日期他己經寫好了:十一月二十日。他提起鋼筆,在簽名欄寫下“方若愚”三個字,然後按鈴叫周副官進來把拘捕令送去行動處蓋章。周副官接過拘捕令,夾進公文包推門出去。方太太正在客廳裡熨一件素色旗袍,她從熨衣板後面抬起頭看了一眼周副官腋下的公文包,只掃了那麼一眼,又低頭繼續熨燙。熨斗在旗袍領口上滑過,她心裡默默重新估算了一遍時間:破折號在上午十點變成了句號,周副官送到行動處要走一刻鐘,王克勤派人去鼓樓北街最快也要到午飯後。

她放下熨斗,撥通李太太的電話。“李太太,今天下午的慈善麻將大賽,我和若愚都來。若愚說難童救濟是善事,他一定要到場。”電話那頭李太太高興得連聲說好。方太太結束通話電話,重新拿起熨斗,指尖在滾熱的鬥底上輕輕按了一下。兩點。她把方若愚引到李公館的時間正好蓋住汪維恆跳上垃圾車的視窗。

中午十二點,李公館。

李太太家的客廳己經佈置成了慈善麻將大賽的賽場。西張麻將桌鋪著大紅檯布,每張桌上擺著一副骨牌、一碟瓜子和一杯熱茶。牆上貼著“救濟難童募捐麻將大賽”的紅紙橫幅,門口還設了一個募捐箱,趙老闆親自站在箱旁迎客。官太太們陸陸續續到了——王太太、劉太太、孫太太、吳太太,還有好些個平時不來往的官太太,都被“慈善”兩個字吸引來了。方若愚果然來了,穿著一身藏青色中山裝,面帶微笑,和在場的太太們一一打招呼。方太太挽著他的手臂,站在他旁邊,端莊從容。

陳修良坐在最靠裡那張牌桌上,手裡慢慢碼著骨牌。她的目光越過牌桌、越過募捐箱、越過滿屋子寒暄的太太們,落在牆上的掛鐘上。短針指向十二,長針指向十二。鐘擺一下一下地晃。慈善麻將大賽即將開局,汪維恆家的視窗正在逼近。

中午十二點半,鼓樓北街。

汪維恆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本《資治通鑑》。他把書翻到第二百三十九頁——陳修良第一次讓他翻的那一頁。書頁上那個折角還在,他用手輕輕撫平,又重新折了一下。然後他從書脊夾層裡取出微型膠捲放進內衣口袋。軍糧流向表的底片、全軍名冊的全部資料、他在聯勤總部積攢了十幾年的賬目,全部卷在這枚膠捲裡。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院門外修鞋攤還在,平頭年輕人正低著頭縫鞋幫——他今天縫得比平時更慢,像是在等人。巷口茶棚裡的茶房續了茶,賣烤紅薯的把爐子推到了巷口正中間。三個暗哨一個不缺。鐘聲敲響一點整。

汪維恆回到桌前穿上灰色棉袍,戴上一頂舊氈帽。周太太走進書房,幫他整理好圍巾,把幾個銅板放進他棉袍口袋裡。兩個人沒有擁抱,只是互相點了點頭。

“豆腐。老丁攤子上石膏不重的那種。我今天還去買。”

“好。”汪維恆推開門,走進冬日午後蒼白的陽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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