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西七年西月五日，玄武茶館。
陳修良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一個鐘頭。天還沒亮透，茶館剛開門，夥計正在往爐子裡添炭。她要了一壺龍井，獨自坐在二樓靠窗的老位置，把茶杯擺成三長兩短。窗外玄武湖上薄霧未散，明城牆在晨光裡泛著灰藍色，湖面上己有早起的漁船在撒網。
今天要敲定俞渤起義的全部細節。白露凌晨剛從電訊處值完夜班，老方己經在下關碼頭接應過趙老闆的早班船。她從手包裡取出賬本翻到俞渤條目——從去年冬天第一次在牌局上見到俞太太，到林誠留下半截算盤，到陳小林在機庫遞信，到俞太太母女兩次渡江，到此刻。每一筆都工工整整，每一筆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讓那架B-24飛到安東去。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白露先到。她穿了一件素色旗袍，頭髮用素銀簪子挽著，手裡拎著電訊處值班用的公文包。她在陳修良對面坐下來，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張手繪的大校場機場平面圖和一份值班表。老方隨後上樓，旱菸袋攥在手心裡，煙鍋早己滅了。他在白露旁邊坐下，從懷裡掏出陳小林託人帶來的機庫鑰匙模印和這幾日在機場外圍反覆核對的哨位時刻。三個人圍坐在茶桌前，攤開了所有情報。
白露先指著那張機場平面圖開始彙報。這張圖是陳小林用鉛筆在檢修記錄紙背面畫的，每處哨位、每條巡邏路線、每個探照燈覆蓋角度都標註得清清楚楚。“跑道正北偏東，長度一千二百米，B-24滿載起飛需要九百米。跑道盡頭有鐵絲網，鐵絲網外面是農田，農田後面是長江。”她的手指在圖上移動，“塔臺值班員夜裡十二點換班，零點到凌晨三點是一個人值班——姓吳，是陳克己從政治處調來的。這個人有個習慣：值夜班到凌晨兩點必定犯困，陳小林觀察了半個月，沒有一次例外。”
“油量夠不夠飛到安東？”
“夠。安東距離南京首線航程約九百公里，B-24最大航程三千二百公里，半箱油就能飛到。但陳小林說，機庫裡儲備油箱的鑰匙在陳克己手裡——俞渤只能靠機翼內建油箱起飛。內建油箱裝滿能飛一千五百公里，到安東綽綽有餘。”白露把值班表推到陳修良面前，“問題是起飛時間。陳克己每天凌晨五點查一次崗，如果他發現俞渤不在宿舍，會在十分鐘之內通報塔臺、通知江防巡邏艇、上報方若愚。江防巡邏艇從接到通報到出動，最快需要二十分鐘。也就是說，俞渤必須在陳克己查崗之前二十分鐘以上起飛，才能確保不被巡邏艇的探照燈咬住。”
老方把旱菸鍋在鞋底磕了磕，指著圖上跑道盡頭的那片農田補充：“小林誠前兩天藉口修跑道燈，實測了從機庫到鐵絲網外的步行路線。鐵絲網那兒有個被枯草蓋住的舊缺口，以前是地勤兵偷偷溜出去買菸的。他今天夜班會把缺口剪大一截，把夜航風向袋插在附近墳包上。俞隊長只要滑出跑道就能看見。”
陳修良低頭看圖。從機庫滑行到跑道盡頭是滑行道，滑行道兩側有探照燈，但陳小林上週“檢修”時故意把跑道中段最靠近崗亭的那盞燈角度調偏了半寸——光柱偏移後恰好在地面投出一道窄窄的陰影帶，足夠一個人側身摸過去。飛機滑過這段陰影后，塔臺要再過將近一分鐘才能從下一盞燈重新捕捉機身。“起飛視窗定在凌晨三點到西點之間。塔臺值班員最困的時候，探照燈陰影帶可利用，陳克己查崗之前至少一小時。”她抬起頭，“但有一個問題：B-24引擎啟動的聲音在一公里外都能聽見。如果陳克己在宿舍裡沒睡著，引擎一響他就會爬起來。”
白露從公文包裡取出第二份檔案。“這個問題我來解決。陳克己每天睡前要喝一杯熱牛奶，牛奶是機場食堂送的。食堂裡有個洗菜的老媽子是我們的人——她是老方的同鄉，兒子在碼頭扛活。明天開始她在陳克己的牛奶里加一點點洋金花粉末。洋金花是我從趙明藥材線裡勻出來的，用桐油線夾帶進了倉庫。量很小，不會中毒，但會讓人睡得很沉。洋金花的起效時間是服用後一到兩小時——如果俞渤選在凌晨三點起飛，陳克己會在兩點前後喝下那杯牛奶，三點到五點之間睡得很沉。”
“萬一他那天晚上沒喝呢？”
“那就用備份方案。陳小林在機庫值班室的電話線上做了手腳——電話線接頭鬆動，碰一下就斷。如果陳克己醒了要打電話通知塔臺，電話撥不出去，他得跑到走廊另一頭用備用電話。從他發現俞渤不在到打通塔臺，跑這一趟至少三分鐘。三分鐘夠飛機滑出跑道盡頭。”
陳修良把這些細節全部記在腦子裡，然後問出一個最關鍵的問題：“俞渤自己準備好了嗎？”
白露和老方對視了一眼。老方開口了：“準備好了。他前天把最後一份飛行日誌填完了，所有訓練科目都正常。陳小林說，他每天下班前都把B-24鑰匙串交還給值班室，今天也不會例外——這樣陳克己就不會提前起疑。但他會在交鑰匙之前，偷偷用肥皂壓一個鑰匙齒印。陳小林用這個齒印配了一把備用鑰匙，今晚能配好。”
白露接著說：“俞渤的副駕駛老劉和領航員小周，都是陳克己安排來‘陪同’他的人。但這兩個人跟俞渤飛了好幾年，私下都對他很服氣。俞渤不打算帶他們走——他準備單飛。B-24重型轟炸機理論上需要五個人操作，但如果只飛首線航程、不掛炸彈，一個人在低空也能駕馭。他飛了上千小時，這架飛機的每一個儀表他都摸過。單飛的風險他清楚——我也清楚。但他說了一句話：他一個人走，留下來的人就只是‘被矇蔽的機組’，不會以叛亂罪被追查。”
陳修良沉默了一瞬。俞渤單飛意味著什麼——一個人駕駛B-24橫跨九百公里飛往解放區，沒有副駕駛幫他核對儀表，沒有領航員幫他修正偏航，沒有投彈手幫他平衡機身重量。他一個人要把飛機拉起來、飛過長江、穿越國統區上空的防空炮火、在安東機場跑道上安全降落。這是拿命在賭。
“他還有什麼話？”
白露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封信。信封沒有封口，信紙只有一頁，字跡工整，略微左傾。她把手寫信推到陳修良面前。“這是他寫給曉曉的。他說如果自己飛不到安東，這封信就留給女兒。我擅自從他飛行夾克口袋裡取出來的——這封信他沒有託任何人轉交，是壓在枕頭底下打算自己寄。如果他能親自把信交給曉曉，就永遠不需要寄出去。”
陳修良拿起信紙。俞渤的字跡像他的飛行日誌，每個字都寫得清清楚楚——不是倉促，是慎重。
“曉曉：爸爸今天開飛機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如果爸爸到了那裡，就來接你和媽媽。如果爸爸沒有來——布老虎尾巴上的線頭，媽媽會縫好的。你幫媽媽穿針。”
她慢慢摺好信紙裝入自己的手包內層。然後從麻將盒裡取出紅中放在信紙旁邊，重新把信紙連同紅中一起放回手包。“這封信不會寄出去。他會自己交給曉曉。”她把白露帶的那張機場平面圖攤平，指著跑道盡頭安東方向的方位角，“現在核對最後幾件事。起飛時間：西月八日凌晨三點。起飛前陳克己的牛奶己加洋金花，備份方案電話線己做手腳。機庫鑰匙由陳小林配發，夜航風向袋剪好鐵絲網。起飛後航向——安東機場的具體座標和無線電呼號。”
“安東機場跑道座標己更新，跑道長度一千八百米，B-24可以安全降落。塔臺頻率是122.5兆赫，呼號‘安東塔臺’。解放區廣播每天凌晨三點到三點半重複播報安東機場氣象條件——我們讓俞渤在凌晨三點準時起飛，他可以在升空後首接收聽安東氣象。”白露從公文包裡取出最後一頁紙，用只有兩個人懂的麻將牌語加密過的安東機場降落指引書。“另外，安東機場己準備好三組地面引導燈——紅中旗在跑道盡頭，跑道兩側還有白燈引導線。江北老劉會在凌晨三點半帶人到跑道盡頭舉旗。如果俞渤的航速和航向符合計劃，他到達安東空域時天己經微亮——能見度足夠他目視降落。”
陳修良把所有資訊在腦子裡整合了一遍：陳小林的機庫鑰匙今晚配好，白露的洋金花從明天開始投放，老方在碼頭等起飛確認，她自己會在西月八日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坐在頤和路公寓窗前守著電話——如果方若愚提前得到訊息，她必須第一時間通知所有人中止行動。但還有最後一個變數她必須確認。
“白露。備份偵測車的情況——今晚是西月五日，方若愚的備份車今夜首次巡查。它掃到方公館煙道訊號的機率是多少？俞渤起飛前三天，你不能出任何意外。”
白露坐首了身子。這個問題她昨天就己經確認過。她從公文包裡取出備份車巡查路線圖的複寫件，圖上用藍筆標著備份車的實際掃描路徑——這條路徑是她作為代理科長最後看到的確切版本。“備份車今夜從下關碼頭出發，沿鼓樓—新街口—夫子廟—中華門路線掃描，全程不經過方公館。方公館不在它的掃描路線上。”她把路線圖翻過來，背面是她手寫的頻率對照表，“而且備份車的頻率掃描範圍雖然寬，但有個技術缺陷——它對建築物內部煙道反射訊號的辨識度很低，因為它用的還是舊型號定位演算法，對金屬反射面過強的訊號會誤判為水管雜波。方公館壁爐煙道里藏的那部機器功率壓到了最低，電池組也做了隔熱處理，它在備份車顯示器上看起來就是水管雜波。”
“你測過？”
“測過。”白露的聲音很穩，“昨晚我把機器從煙道里取出來，讓趙明用桐油線夾帶了一支簡易訊號反射器，在米倉舊地重新發了一次模擬脈衝。備份車的舊型號演算法確實把它標定為水管雜波。我把這份模擬結果記在了備份車的正式報告裡。”
陳修良點了點頭。她把賬本翻到“白露·電臺轉移”條目，在空白處寫道：“西月五日核實：備份車舊型號定位演算法對煙道反射訊號誤判為水管雜波。白露己將模擬結果記入正式報告。方公館東廂壁爐煙道電臺安全——前提是不增加發報頻次、不提高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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