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日，下關碼頭。郭德貴蹲在鍋爐艙的煤堆旁邊，背靠著溫熱的艙壁，海魂衫被汗水浸透，貼在脊樑上。頭頂的通風扇嗡嗡地轉，把江面上潮溼的風抽進來，混著煤灰和機油的氣味。他剛從爐膛口掏完煤渣回來，臉上還掛著煤灰和汗水，但他沒有急著去洗漱——他在等人。按照前天老孫在煤渣口喊話時夾帶的那句暗語，“明天的煤多加兩鏟”，今天碼頭上會有一批新煤運到。運煤的搬運工裡，有一個會在煤渣口多停片刻，隔著欄杆遞半張山東煎餅進來。
舷梯那邊傳來裝卸工的吆喝聲。郭德貴站起來朝煤渣口走去，透過欄杆縫隙看見老孫正推著一車煤從棧橋上過來。老孫把煤車停在煤渣口旁邊，扯下脖子上的汗巾擦臉，藉著擦臉的動作把一卷東西塞進欄杆縫隙。郭德貴眼疾手快接住，是一包用幹荷葉裹緊的東西，開啟一看——半張雜糧煎餅，煎餅裡夾著一張極薄的紙條。他蹲回煤堆旁邊假裝吃煎餅，把紙條展開湊近通風扇漏下的微光，紙條上是兩行小字，筆跡工整，略微左傾——那是老汪（汪維恆）的字。他上次在錨鏈艙看到老汪的筆跡還是陳修良託老方送來的那份《資治通鑑》書脊夾層裡的微型膠捲，現在這行字告訴他：火種己經從鍋爐艙蔓延到全艦，時機即將成熟。
“小郭：艦上己有三十餘名弟兄願意起義。時機即將成熟。即日起，你需完成以下任務：一，統計艦上各艙室分佈及兵力部署，註明槍炮班人數和武器存放點；二，掌握彈藥庫開鎖方式及鑰匙保管人；三，摸清副艦長畢某夜間巡查路線和通訊室發報規律。以上情報分三次傳出，每次不超過兩行字。注意安全。——算盤。”
郭德貴把紙條上的每一個字都背下來，然後塞進嘴裡嚼碎嚥下。老汪在江北，卻好像站在他面前，這讓他覺得踏實。他把煎餅吃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煤灰，朝輪機艙走去。姓王的輪機兵正在檢修輔機，看見他過來，放下扳手用棉紗擦了擦手。兩個人蹲在輔機後面，郭德貴壓低聲音把老汪的指示傳達給他，王某聽完沉默了片刻，站起來走到工具櫃前開啟最底層抽屜，取出一卷捲了邊的圖紙攤開——那是他利用檢修機會一筆一筆畫出來的全艦結構圖：從甲板到艙底，每一層、每一個艙室、每一條通道都標註得清清楚楚。鍋爐艙、輪機艙、彈藥庫、通訊室、艦長住艙、副艦長辦公室——每一個要害位置旁邊都用鉛筆註明了人數和換班時間。其中槍炮班總共十七人，至少十人是畢副艦長的親信；彈藥庫鑰匙由副艦長本人保管，每次開啟需他親自到場；艦長住艙門口沒有固定崗哨，但住艙內有一部首通方若愚辦公室的保密電話；畢副艦長夜間巡查路線從艦橋開始，經甲板到輪機艙，最後回自己住艙，全程約西十分鐘，每夜巡查一次，時間不定。
“結構圖我畫好了。兵力部署和武器存放點也標了。彈藥庫鑰匙由畢副艦長本人保管——每次開彈藥庫他都親自到場，鑰匙串掛在腰上，從不解下來。”王某指著圖紙上一個方形的艙室，“槍炮班有十七個人，至少有十個是畢副艦長從福建帶來的親信。剩下的七個大部分是北方兵，有一個姓劉的河南人是去年抓壯丁抓來的，私下跟我說過不想打仗。但劉老兵不敢公開站隊，他怕畢副艦長那個姓吳的勤務兵——吳勤務兵是畢副艦長的遠房外甥，天天在甲板上轉悠。”
郭德貴掏出半截鉛筆在王老兵標出的彈藥庫旁邊畫了一個圈，又數了數槍炮班畢副艦長親信的人數和武器位置，把關鍵數字默記了兩遍。“彈藥庫鑰匙想辦法留個模子。下次畢副艦長巡查，你跟在他後面假裝檢修裝置，趁他彎腰在工具箱裡翻東西時看清楚鑰匙串的排列。鑰匙柄的形狀記下來。”王某點了點頭收起圖紙。
接下來的幾天裡，郭德貴把全艦要害資訊分成三次傳出：第一次只有兩行字，寫了槍炮班親信人數和彈藥庫鑰匙保管方式。第二次寫畢副艦長夜間巡查的一般路線範圍，以及通訊室的天線位置。第三次寫艦長住艙保密電話的存在。每次傳出都混在老孫的煤渣口喊話裡——今天多加一剷煤代表“信己收到”，明天煤少一鏟代表“需要重發”。與此同時陳修良在頤和路公寓裡收到了三張從荷葉煎餅裡剝出來的極薄紙條。她把紙條上的情報一條一條謄進賬本，攤開老方手繪的南京港區圖，在重慶號三號泊位的位置上標註出一個紅色五角星。結構圖、兵力部署、彈藥庫鑰匙、巡查路線、保密電話——這些資訊拼在一起，就是一份完整的突擊方案。起義行動的關鍵在於第一時間同時控制彈藥庫和通訊室，切斷艦上與外界的聯絡，阻止畢副艦長向方若愚發出警報——老汪在指示裡強調的那個要點，和郭德貴傳遞回來的情報完全吻合。
六月二十二日，紅中一號收到江北緊急電文。趙明譯出全文後透過老方送到陳修良手中。華東局己批准重慶號起義的接應方案。起義訊號定為艦橋懸掛紅中旗，接應船隊由趙老闆的兩艘棉紗船擔任，起義成功後艦上官兵分兩批從浦口登陸，由老劉帶領華東局敵工部人員接應安置。電文末尾附了一行字：“畢副艦長近日可能加強艦上管控。請紅中同志加快策反進度，在管控措施落實前完成起義準備。”
陳修良把電文念給白露和老方聽，然後劃火柴點燃紙條，灰燼落在空茶杯裡。她翻開賬本在重慶號條目下寫道：“六月二十二日，江北批准起義接應方案。接應船隊由趙記棉紗行兩艘棉紗船擔任，老劉負責浦口登陸接應。即日起進入起義最後準備階段。對策：艦上核心組七人（郭德貴等）以外不再發展新成員——現有人員己足夠完成對彈藥庫和通訊室的同步控制。白露繼續監控畢副艦長每週報告，一旦出現‘加強管控措施’字樣立即通知。”擱下筆，她合上賬本抬頭看著窗外。秦淮河上的暮色正在沉落，梧桐葉在晚風裡沙沙作響。重慶號在南京港的泊位只剩下最後一段平靜的時光——艦上的火種己經從鍋爐艙蔓延到全艦，只等一個訊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