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愚沒有再問，低頭繼續喝粥。她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老了。他的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連吃飯的動作都比以前慢了。她嫁給他二十三年，從一個年輕的姑娘變成了一箇中年婦人，他也從一個意氣風發的軍官變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老人。他們之間有過很多爭吵，很多冷戰，很多彼此傷害的時刻，但他們還是在一起，像兩根纏在一起的藤蔓，分不開也扯不斷。
她走到他身邊坐下，拿起他喝完的空碗，說：“我再給你盛一碗？”
“不用了，夠了。”他放下筷子，拿起報紙，又補了一句，“今天天氣不錯，你要是沒事，出去走走也好。”
她愣了一下，然後說：“好。”
她端著空碗走進廚房，把碗放進水池裡，擰開水龍頭。水流嘩嘩地響著，衝在碗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她看著那些水花，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她趕緊關上水龍頭，用圍裙擦了擦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不能哭。她是一個站長的夫人，她必須時刻保持冷靜和體面。眼淚是奢侈品，她消費不起。
她把碗洗乾淨，放回碗櫥裡，然後走出廚房，換了一件出門的衣服。她今天想去一趟胭脂巷，去看看素徽住過的那間閣樓。她己經很久沒有去過了，不知道那間閣樓還在不在，不知道那盆梔子花還在不在。她走出門的時候，方若愚在客廳裡叫住她：“早點回來。”
“知道了。”她說。
她走下樓梯，穿過院子，推開大門，走進了秋天的陽光裡。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己經開始落葉了，金黃的葉子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她沿著街道往前走，路過一家花店，門口擺著幾盆梔子花，花開得正好，潔白的花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停下來看了看，然後繼續往前走。
胭脂巷還是老樣子，狹窄的巷子，斑駁的牆壁，潮溼的青石板路。她走到那間閣樓下面，抬頭看去，窗戶緊閉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看不出裡面有沒有人住。她在樓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了。她不知道該不該上去敲門，也不知道開門的人會是誰。也許是一個陌生人，也許是一個認識素徽的人，也許根本就沒有人在。不管怎樣，她都決定不上去。有些事情，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再去追究只會讓自己更難過。
她走出胭脂巷，在巷口的石階上坐了下來。這裡就是謝維楨說的那個地方，二十年前，素徽從這裡走出去，再也沒有回來。她坐在石階上，閉上眼睛，想象著素徽最後的樣子——穿著素色旗袍，頭髮編成辮子，手裡捧著一盆梔子花，一步一步地走向巷口。她走得從容，沒有回頭，因為她知道有人在等她，也知道有人在送她。她不怕，因為她相信姐姐會替她照顧好那盆梔子花，相信姐姐會在每個月的某一天去雨花臺看她，相信姐姐會一首記得她。
方太太睜開眼睛，站起身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她抬頭看了看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藍，幾朵白雲在天上慢慢飄著，像一艘艘小船在藍色的海洋裡航行。她深吸了一口氣，朝家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因為她知道，無論她走得多快，都追不上二十年前的那個傍晚。但她還是會繼續走，因為這是素徽留給她的路——一條通往記憶的路，一條通往原諒的路，一條通往和解的路。
她回到家的時候，己經是下午了。方若愚在書房裡看書，聽見她進門的聲音，問了一句：“回來了？”
“回來了。”她說。
她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風還在吹，花還在落，日子還在繼續。她想，也許這就是生活——不斷地失去，不斷地懷念，不斷地在失去和懷念中找到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她把杯子放下，從口袋裡掏出那顆紐扣，放在掌心裡看了看。紐扣上的“素”字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像一個沉睡的記憶，等待著下一次被喚醒。她把紐扣放回貼身的口袋裡，然後站起來，開始準備晚飯。
今天晚上，她要燉一鍋排骨湯，炒兩個青菜，再做一碟寧波烤麩。方若愚喜歡吃烤麩，她也喜歡吃。素徽也喜歡吃，每次回來都要吃好幾塊，吃得滿嘴都是醬汁，像個孩子一樣。她想到這裡，嘴角浮起一絲微笑。
窗外的桂花還在落，一朵一朵的，輕輕地，靜靜地，像一場無聲的告別。她站在廚房裡，手裡拿著菜刀，看著砧板上的排骨，忽然覺得這個畫面似曾相識。在很多年前的一個秋天，她也這樣站在廚房裡，手裡拿著菜刀，砧板上放著排骨，素徽站在她旁邊，幫她剝蒜。那時候她們還住在老家的房子裡，院子裡也有一棵桂花樹，每到秋天就開滿了花。素徽一邊剝蒜一邊唱歌，唱的是一首她們小時候學的童謠，歌詞她己經記不清了，只記得那首歌的調子很輕快，像溪水在石頭上流淌。
她閉上眼睛，試著回憶那首歌的旋律，但記憶己經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片段，像破碎的鏡子，怎麼也拼不完整。她睜開眼睛，繼續剁排骨，一刀一刀的，很有節奏，像是在為那首記不清的童謠打拍子。
廚房裡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黃昏來臨了。她開啟燈，橘黃色的燈光照亮了整個廚房，也照亮了她臉上的表情——平靜，安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哀愁。她把排骨放進鍋裡，加入薑片和料酒，蓋上鍋蓋，然後擦了擦手，走到窗前。
院子裡的桂花樹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安靜，花朵的顏色在昏暗的光線下變得模糊，像一團團淡黃色的霧氣。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棵樹，忽然覺得素徽就站在她身邊，和她一起看著同一棵樹，同一片天空，同一個黃昏。
“姐姐，”素徽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很輕，像風吹過桂花樹的葉子，“梔子花開了，就跟我在家一樣。”
她點了點頭，輕聲說：“我知道。”
夜幕降臨了，華燈初上。方太太把晚飯端上桌，和方若愚面對面坐著，安靜地吃著飯。窗外傳來鄰居家的收音機聲，放著一首流行歌曲，歌聲婉轉纏綿，唱的是離別的故事。她聽著那首歌，忽然想起了謝維楨，想起了他跪在素徽墓前的樣子，想起了他手裡那半束梔子花枝，想起了他口袋裡那顆刻著“徽”字的算珠。
她想，也許有一天，她會請他到家裡來吃一頓飯，聽他講講素徽在胭脂巷的那些日子，講講他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講講他為什麼要在素徽的墓前種一棵枇杷樹。也許那一天到來的時候，她會原諒他，就畫素徽原諒他一樣。
但也許不會。
有些事情，原諒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還記得那個人，還記得她喜歡吃什麼，喜歡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喜歡在院子裡種什麼花。只要你記得，她就還活著，活在那些梔子花裡，活在那些桂花香裡，活在你每一次不經意想起她的瞬間裡。
方太太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桂花茶。茶己經涼了，但桂花的香味還在，淡淡的，甜甜的，像記憶中素徽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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