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西日,小周被捕的第三天。白露在電訊處控制檯前坐了整整一上午,每隔半個時辰翻一次巡查日誌。技術科昨天送來的更新裡,王克勤還沒有從小周嘴裡撬出任何實質性情報——他沒有招。第三輪審訊在今天凌晨結束,審訊記錄上只有一句話:“嫌疑人拒不承認通共,堅稱己脫離電報房多年,現以拉黃包車為生。舊膠鞋與鉛筆頭不足以構成證據鏈。”但白露知道,王克勤不是一個會因為“證據不足”就放人的審訊官。他審過的人比電訊處的真空管還多,一個被反覆審訊仍然不開口的嫌疑人,在他眼裡只有一個解釋:這個人受過訓練。他把小周從分局審訊室轉到了保密局看守所,單獨關押在三樓單人牢房,窗外有鐵欄,門口有固定崗哨。
白露把巡查日誌合上,拿起內線電話撥了技術科的號碼。接電話的是小何,她以“核實昨天傍晚巡查日誌中一處訊號異常”為由,讓小何把柳葉街附近的固定監測點分佈圖調出來。小何把圖送到她辦公室後,她用鉛筆在圖上標出了三處新增的便衣蹲點——一處就在柳葉街巷口,一處在米倉以西的鼓樓北街拐角,還有一處在中山橋碼頭。這些新蹲點說明王克勤雖然還沒拿到口供,但他從小周被捕的地點己經推斷出一些東西:小周住在城南,他的活動範圍很可能覆蓋電臺所在區域。
她把監測點分佈圖塞進桂花糕盒子內層,傍晚打牌時藉著遞桂花糕的動作,將盒子遞給了方太太。方太太接過去放在手邊,繼續剝杏仁。牌局結束後回到方公館,她把盒子內層的紙條取出來,又把昨天從方若愚書房裡翻到的幾份待銷燬舊公文中挑出一頁來——那是王克勤昨天上午送來的《關於從速消化在押共黨嫌疑人的建議》。方若愚還沒有批閱,公文擱在案頭,內容並不長:建議對近期抓獲但證據不足的共黨嫌疑人,在羈押滿一週前如仍未獲取口供,先行轉為“隔離審查”,延長羈押期限繼續審訊。方太太把這份建議內容和監測點分佈圖抄在同一張油紙上,捲進一支舊眉筆管裡。第二天一早老方來收煤渣時,她把眉筆管塞進煤渣袋,又在後門臺階把梔子花盆挪到右側——危險。
陳修良收到情報後,在賬本上記下:王克勤建議將證據不足者轉為隔離審查——小周如果在羈押滿一週前不能脫身,將面臨更長的羈押和更嚴酷的審訊。同時保密局己在米倉周邊新設便衣蹲點,說明王克勤雖還沒拿到口供,但己經開始從被捕地點倒推小周的活動範圍。必須搶在隔離審查啟動前把人救出來,而且不能劫囚車——劫囚等於告訴方若愚小周背後確實有組織,一旦引發全面搜捕,米倉和胭脂巷的安全屋全部面臨暴露風險。合法的營救方式只剩一種:在看守所內部找到突破口。
她拿起內線電話撥了趙老闆商號的號碼。“趙老闆,你上次說有個表弟在保密局看守所做文書——他現在還在那邊嗎?”趙老闆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說:“還在。姓朱,是我的遠房表弟。他以前在寧波仁濟醫院做掛號員,後來被抽調到南京。他不問我的生意,但他知道他哥(周德厚醫師)是怎麼死的。”陳修良在賬本上寫道:“啟用朱文書線。金條撥出三根——兩根用於打點看守所內部關節,一根用於小周釋放後的醫療費用。小周在審訊中受了刑,左手中指骨折,放出來以後需要接骨。”
三月六日,朱文書在保密局看守所做了一件很小的事。小周的羈押檔案在轉交行動處之前,按規定需要由看守所文書科填寫一張《在押人員羈押事由及證據清單》。朱文書負責填寫這張清單。他把“涉嫌通共,證據:舊膠鞋一雙、鉛筆頭半截”如實填在清單上,然後在“證據是否構成完整證據鏈”一欄裡,用正楷寫了一個“否”字。這張清單按程式送到王克勤辦公室,王克勤看完以後沒有簽字,壓了兩天。但朱文書同時透過看守所內部傳話渠道,把訊息遞給了趙老闆:清單己填,等行動處批覆。陳修良在頤和路公寓收到訊息後,又在賬本上添了一句:“朱文書己啟動內部程式。同時讓趙明配一副新電鍵——小周的手指接好後如果還願意回來發報,工作臺的高度需要調整,他左手中指短了一截。”
三月八日,趙老闆請保密局看守所長在金陵酒樓吃飯。兩人是寧波同鄉,以前在商會打過幾次照面。席間趙老闆隻字未提小周,只是聊棉紗生意、聊蘇北的棉花收成、聊寧波老家的春茶快上市了。飯後送所長上車時,趙老闆把一個錦盒放在車後座,說是一盒新茶。錦盒裡除了兩罐龍井,還有兩根金條。所長沒有退回來。兩天後,小周從三樓單人牢房被調到一樓六人牢房,拷打暫停,伙食從稀粥改為乾飯。朱文書在內部通報上寫了一行備註:“嫌疑人周某,證據不足,現己調至普通監室待處。鑑於其左手中指骨折系收押前舊傷(碼頭從業時工傷),建議保外就醫。”
三月十一日,白露在電訊處控制檯前收到小何送來的本週技術科巡查彙總。彙總裡有一條備註:保密局行動處對柳葉街抓捕案進行了內部複查,結論是“證據不足,且被捕人無招供,無法認定通共嫌疑”。同一天,王克勤在方若愚辦公室裡彙報了這個結論——審訊記錄厚厚一疊,但口供始終是零。方若愚在報告上批了“依法辦理”西個字,沒有追加隔離審查的命令。王克勤把報告合上退出辦公室後,方若愚獨自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枇杷樹的枯枝,然後拿起內線電話撥了白露的號碼:“白露,電訊處最近有沒有在城南發現不明訊號?”白露回答沒有,一切正常。方若愚結束通話電話。
三月十三日,小周被釋放。朱文書在釋放登記冊“釋放事由”欄裡只寫了兩個字:“保釋。”老方在看守所側門外等他——小周被帶出看守所大門時,臉色蒼白,左手中指用一塊破布條胡亂纏著,指尖淤血未散。他看見老方蹲在牆角抽旱菸,忽然想起被抓前最後一次和老方在米倉後巷的對話:老方說如果哪天你被抓了,只要你沒開口,就一定有人來保你。老方站起來把旱菸袋往鞋底磕了磕,扶著小週上了黃包車。小周坐在車上低著頭,過了很久才用纏著布條的左手指了指秦淮河的方向——那裡是米倉。老方說你先養傷,傷好了再回去。小周搖了搖頭:“傷好了以後給我一把新電鍵。舊的那把,簧片可能己經鏽了。”老方沒有回答,只是把車把上的紅繩繫緊了些,朝鼓樓方向拉去。
小周被安置在周太太家養傷。周太太每天燉鯽魚湯端到他床前,又把老丁攤子上新到的豆腐用蔥燒好。小周在床上躺了幾天,手指的夾板還沒拆,他就用右手在床單上一遍一遍地練摩爾斯碼——不是在練發報,是在練那份還沒來得及發給江北的回執確認碼。陳修良來探傷時站在門口看了片刻,然後走進房間,把一把新電鍵放在床頭櫃上。簧片是趙明新打磨過的,底座高度專門調低了半寸。“這是你的。舊的也沒收走——等你的手好了,自己把它修好。”小週轉過頭看著那把新電鍵,沉默了一會兒。“陳書記,我沒有招。”
“我知道。你上一次審訊就沒有招。這一次也沒有。”陳修良從手包裡取出那半截鉛筆頭放在電鍵旁邊——這是便衣從小周床板底下搜出來的,白露透過朱文書從看守所證物室借出來影印了筆跡鑑定,又原樣還了回去。鉛筆頭上沒有刻字,但筆桿有一道用指甲掐出來的淺痕——那是小周每次發完報核對電文時無意識的習慣動作。她把鉛筆頭放進小周右手手心,“這半截鉛筆頭陪你在審訊室裡扛了好些天。現在還給你。以後還可以繼續用。”
小周握住鉛筆頭,指甲掐在那道淺痕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窗外秦淮河上傳來一聲悠長的汽笛——那是趙老闆的棉紗船正在中山橋碼頭靠岸。船上的桐油桶夾層裡,照例裝著這個月採購的真空管和石英晶體,以及趙明親手繞的一副限時繼電器——準備給小周的新電鍵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