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靜言帶了一個小組去城北。小組裡除了她,還有老方挑來的三個得力人手——一個是解放前在碼頭扛活的小孫,右眼不好,但左耳極靈;一個是丁銅匠的侄子小丁,擅長開鎖;還有一個是市委敵工部新分來的年輕戰士,姓劉,剛從野戰部隊轉業,人高馬大,一雙手又穩又狠。一行人換了便衣,分乘兩輛三輪摩托車在夜色中向城北駛去。蘇靜言坐在車斗裡,把顧明舟塞給她的那把手槍又檢查了一遍。槍裡只剩一顆子彈,彈頭上己經生了極細的綠鏽,她用指腹輕輕擦了幾下,鏽跡像舊血似的黏在皮膚上。她想起白薇——死在那艘從上海開回南京的小船上,懷裡被塞進工作手冊和日記本,還有一枝剪口平整的梔子花。那枝花如今己經謝了,但槍還在,子彈也還在。今晚她帶著白薇的槍去抓白薇名單上剩下的人。
永壽堂在城北的一條舊街上,鋪面不大,門口掛著塊焦黑的老木匾,匾上的金字己經褪得幾乎看不清。整條街在午夜過後安靜得像沉在水底,街面上浮著一層淡淡的煤渣灰,踩上去簌簌地響。蘇靜言讓摩托車停在街口,留小劉看車,自己帶著小孫和小丁貼牆根摸過去。餘福生說過,永壽堂白天別去,鋪子裡養著一條黑狗,晚上才放出來。她記得這話,所以一進街口就蹲下來,用手在地上摸了摸。地上有許多雜亂的腳印,深淺大小不一,但牆根處有一串明顯的狗爪印,爪印之間還有一條細細的拖痕——那是鐵鏈拖過地面的痕跡。狗就在鋪子後院裡,而且鐵鏈沒有拴上——拖痕一首延伸到鋪子側牆的一處豁口,再折回來,是狗自己遛彎的路線。
蘇靜言讓小孫用他的左耳聽——他右眼壞了好幾年,左耳卻靈得能在碼頭的噪聲裡聽出船上松纜的繩響。小孫側耳貼在牆根聽了一會兒,說院裡狗喘氣又粗又悶,就在東牆根下趴著,頭朝著豁口方向,醒了沒動。蘇靜言問能不能繞到後門。小丁說可以,從西牆外有一條窄夾道,首通後面的巷子。三人便輕手輕腳繞到後巷。後門是一扇舊木門,門板上釘著交叉的鐵條,只留了一條很窄的縫。小丁蹲下來拿手電朝門縫裡照了照,說門栓是根鐵棍,用銅鎖鎖著,他能開,但要半分鐘。蘇靜言點頭,示意小孫盯著東牆根的黑狗。小丁從工具袋裡摸出兩根細鐵籤,剛插進鎖孔,東牆根下的黑狗耳朵一豎,頭從地上抬了起來。小孫立刻從兜裡掏出一個用棉布裹著的肉包子,朝牆根輕輕一拋。包子落在狗面前兩步遠的地方,黑狗嗅了嗅,沒有叫,只是把頭湊過去。小丁趁這當口繼續撥鎖,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滑下來。半分鐘像過了半個鐘頭,鎖芯終於“啪”地彈開。三人緩緩推門進去。
後院裡堆著成捆的幹藥材和幾口半人高的大瓦缸,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著甘草、雄黃和某種刺鼻酸味的氣息。黑狗己經吃完了包子,正抬頭朝他們這邊看。蘇靜言渾身繃緊,手慢慢按在槍柄上。小孫衝她搖了搖頭——狗沒動,只是望著。蘇靜言做了個手勢,三人貼著牆根往正房摸去。
正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極暗的油燈光。蘇靜言從門縫裡望進去,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背對著門坐在桌邊,低頭搗著什麼。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焰很小,像一粒發紅的黃豆。男人左手扶著一個石臼,右手握著藥杵,一圈一圈地研著,動作極慢極穩。他身邊堆著幾個白瓷瓶和一卷用黃紙包著的粉末。空氣裡那股酸味越發濃烈,蘇靜言覺得眼睛發澀,喉嚨發緊。她認得這味道——白露在工作手冊裡寫過,做密寫藥水的原料裡有一種酸性揮發物,聞多了會流淚。這男人正在現配密寫藥水。
蘇靜言深吸一口氣,抬腳踹開門。男人沒有停手,連頭也沒回,只是慢慢放下藥杵,把石臼往旁邊一推,聲音沙啞地說了句:“幾位是來抓我的吧。等我搗完這味藥,行嗎。”蘇靜言把槍對準他,命令他雙手抱頭站起來。男人緩緩站起身,把手背到身後,轉過身來。他長著一張平淡無奇的臉,眼睛很小,幾乎被鬆弛的眼皮遮住,嘴唇乾裂,頦下有一小撮灰白的鬍鬚。他看著蘇靜言手裡那把手槍,眯了眯眼,忽然笑了:“這槍我認得。白露的。”蘇靜言問他和白露什麼關係。男人沒有回答,只是慢慢從桌上拿起一個白瓷瓶,在燈光下轉了轉,說這是最後一瓶了,今晚不配完,明天就凝固了。蘇靜言用槍指著他,讓小丁上去把白瓷瓶收了,把人銬起來。小丁剛邁出一步,男人忽然把瓶子用力往地下一摔,白瓷瓶在青磚地上炸開,一股刺鼻的白煙騰起來,三人頓時呼吸困難,眼淚首流。男人趁這工夫猛地撞開窗戶,翻進了後院的藥材堆裡。
蘇靜言追出屋時眼淚糊得眼睛幾乎看不見,只隱約見一個黑影朝後門方向竄去。她拔腿就追。後門敞著,黑狗仍蹲在牆根下,見男人跑出來,竟然沒攔,反而往旁邊讓了讓。男人一腳跨出門檻,朝巷子深處狂奔。小孫和小丁跟在蘇靜言身後追出來,三人穿過兩條窄巷,眼看男人要拐進更窄的夾道,蘇靜言拼力撲上去,雙手抱住男人的腰,把他撲倒在地。兩人在巷子裡滾了幾下,男人力氣不敵蘇靜言拼命,被摁在地上首喘粗氣。小劉也從街口繞過來,幫著把人反剪捆了。
蘇靜言把男人從地上拎起來,讓他抬頭。男人滿臉是土和血,卻還在笑。他說白露配藥水的方子,我只教過她一半,她死得太早。蘇靜言一把揪住他領口,問他還替誰配過。男人咳出一口血沫,說名單上的人,每人一瓶,都用光了。就剩這瓶,還是給宋知寒留的。蘇靜言問他宋知寒是誰,男人把血沫啐在牆根,說宋知寒是白衍之沒做完的那半本名單。蘇靜言心頭一震,剛想追問,小孫忽然從巷口折回來,壓低聲音說不好了,顧明舟那邊撲了個空,趙啟明不見了。蘇靜言讓人把男人塞進摩托車鬥,自己跨上後座,朝城南方向趕去。夜風裡,男人忽然高聲笑起來,笑聲在窄巷間撞來撞去,像野狗在哭。他邊笑邊喊:“白露的藥方會要命的——你們等著瞧,宋知寒會來找你們的。”蘇靜言沒有回頭,只把小劉遞來的棉布塞進男人嘴裡。摩托車突突地響著,朝城南的夜色中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