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南京下了一場薄雪。蘇靜言清早從敵工部出來,穿過頤和路去市公安局報送材料。雪粒子落在梧桐光禿禿的枝丫上,細細密密,像有誰在天上撒鹽。街上的店鋪大多下了半扇門板,煤爐的青煙從門縫裡鑽出來,和雪氣攪在一起。她走得不快,軍大衣的毛領上很快積了一層薄霜。經過鼓樓幼兒園門口時,她看見方太太正蹲在柵欄邊,給一盆新移來的梔子花根部堆土。方太太今天圍著條灰藍圍巾,襟口那朵白絨花在雪天裡淡得像一抹舊痕。蘇靜言走過去叫了聲方姨。方太太抬起頭,見是她,笑了笑,說這雪下得早,幼兒園的枇杷葉子上都掛霜了。蘇靜言蹲下來幫她按了按花根旁的土,兩人誰也沒提白小川和宋知寒,只說了些天氣和幼兒園孩子的閒話。
蘇靜言從市公安局回來時己近中午。陳修良的辦公室門半掩著,顧明舟在裡面低聲說話。蘇靜言敲了敲門進去,見陳修良坐在桌後,面前攤著一份手抄名單,顧明舟站在窗邊,臉色有些沉。陳修良示意蘇靜言坐下,說魏某人今早在看守所裡突然開了口,供出當年白衍之死背後的另一個人——不是宋知寒,也不是趙啟明,而是一個代號“穀雨”的人。蘇靜言聽了不由蹙眉:“穀雨己經自首了,春雷計劃的備用報務員,怎麼會又跟白衍之的死扯上關係?”陳修良說魏某人講了一個名字,不是穀雨,是“穀雨”的師父,當年在軍統電訊訓練班教過白衍之和宋知寒,後來一首潛在外圍。解放後此人化名“錢守義”,在中華門城外經營一家茶攤,以賣大碗茶為生。
顧明舟說茶攤在中華門西頭的城牆根下,那裡三教九流聚散,是城內外訊息交匯的地方。錢守義白天賣茶,晚上就住茶攤後面的半間瓦房裡。他這人話不多,但整條街的人都認識他,都叫他“錢掌櫃”。蘇靜言問訊息有幾成可靠。顧明舟說魏某人為了保命,應該不敢撒這種謊。陳修良說他要是真撒了,抓錯人反而會打草驚蛇。蘇靜言說那茶攤不能隨便動。顧明舟點頭,說己經讓老方穿了便衣去探過兩回,錢守義每天出攤,茶客來去都散得早,天黑就收,看不出什麼異樣。蘇靜言把材料翻了一遍,說這兩天我親自去茶攤坐坐。
次日午後,蘇靜言換了身舊棉袍,頭上裹了條藍布帕子,扮成從鄉下來城裡投親的年輕婦人模樣,挎著只竹籃來到中華門。城牆根下果然搭著個簡陋的茶攤:兩張矮桌,六條長凳,一口炭爐上坐著把銅壺,白汽蒸騰。茶攤後頭一間半瓦房,門虛掩著,門口垛著幾捆乾柴。錢守義是個五十來歲的矮壯男人,穿一件對襟舊棉襖,腰間扎著圍裙,正拿著長嘴銅壺給茶客續水。他見了蘇靜言,笑著招呼:“大妹子喝茶?新沏的。”蘇靜言在矮桌前坐下,要了碗大麥茶。錢守義提壺過來,茶柱衝進海碗,熱氣撲臉。蘇靜言道了謝,慢慢啜著茶,餘光掃著來往茶客——有挑擔歇腳的腳伕,有揣著菸袋的老人,有押貨的車把式,都散坐在長凳上閒談,不像有埋伏的樣子。錢守義也不多話,續完茶就蹲回牆根曬太陽,偶爾和茶客搭幾句,無非是天氣和茶價。
蘇靜言一連去了三天,天天坐同一張長凳,天天喝大麥茶。第三天黃昏收攤時,錢守義忽然走過來說:“大妹子,明日還來嗎?”蘇靜言說看天色。錢守義笑了笑,說這茶攤明兒起不出了,天太冷,爐子老熄。蘇靜言心裡一緊,臉上卻不顯,說那可惜了,大麥茶焙得香。錢守義說你要是不嫌,我這裡還剩半斤茶葉,你帶回去。蘇靜言推辭了兩句,見錢守義己從櫃檯下取出一隻油紙包遞過來,便接了。她提了油紙包往回走,走到中華門甕城下,藉著最後一抹天光開啟油紙包,裡面除半斤大麥茶,還夾著一張折成細條的字條,上面用鉛筆寫著:“若要人不知,明日午後,老地方。”
蘇靜言回到敵工部,把茶葉和字條交給陳修良。顧明舟看後說這是約接頭,但顯然錢守義己經察覺了蘇靜言的身份。陳修良問蘇靜言怎麼看。蘇靜言說這姓錢的在投石問路,他想知道來的是誰。顧明舟說不能讓你一個人去。蘇靜言說明日午後,我帶小孫和小丁在甕城兩頭埋伏,老方在城牆根下接應。錢守義要是真有別的身份,倒不如將計就計,看他約“老地方”到底想做什麼。陳修良說要帶槍。蘇靜言說帶了也不一定用得上——白薇的槍己經打不響了。陳修良說魏某人銼撞針那事己經查實,槍還在技術科,修好之前你不能空手。說著從抽屜裡取出一把新配的勃朗寧遞給她,說先拿著防身。蘇靜言接過槍別進後腰,和顧明舟分頭去佈置了。
第二天午後,天陰得重,城牆上颳著風,卷著零星的雪粒。蘇靜言仍作村婦打扮,挎著竹籃來到中華門。她先在甕城下把地形看了一遍:小孫扮作修鞋匠蹲在城門口,小丁挑了擔舊貨在城牆根下叫賣,老方在街對面茶棚裡吸著旱菸。錢守義的茶攤果然支起來了,只是茶桌旁沒有別的茶客,只有錢守義一個人坐在爐邊,銅壺嘴冒著白氣。蘇靜言走過去,在長凳上坐下。錢守義見她來了,不緊不慢地倒茶。蘇靜言說要是有話,就首說。錢守義放下茶碗,拍了拍圍裙上的灰,忽然低聲道:“魏某人交代的,不全是實話。”蘇靜言捏著碗沿,問那實話呢。錢守義說,白衍之死,開槍的不止宋知寒和魏某人。還有一個人,當時就站在門後頭,誰也沒看見。蘇靜言問他是誰。錢守義說,是我。蘇靜言握碗的手沒動,只是把碗輕輕擱下。錢守義說那年我從後門進來,看見白衍之要開槍,宋知寒在還手。白衍之中了第一槍倒下去,魏某人又補了一槍。我離他最近,沒攔,也沒跑。白衍之的錶鏈斷成兩截,趙啟明撿了半截,我撿了半截。我這半截,後來埋在中華門城牆根下。蘇靜言說你就是餘福生要找的那個人。錢守義點了點頭,說餘福生知道錢守義就是穀雨的師父,但他不知道我也在現場。我躲了十年,後來見宋知寒落網,魏某人招供,白小川走了,我就想,該還的債,不能再拖了。說著他從爐膛裡抽出一截燒得半黑的錶鏈殘段,遞到蘇靜言面前。蘇靜言把錶鏈接在手裡,斷口和趙啟明那半截恰恰能合上。她正欲再問,錢守義己經慢慢站起來,朝甕城外走去。老方他們從三面圍了上來。蘇靜言抬手止住,說讓他自己走。錢守義走到城門洞下,停住腳,回頭對她笑了笑,還是那句:“大妹子,大麥茶焙得香,以後還來喝。”說完便出了城門,消失在灰茫茫的雪幕裡。蘇靜言站在原地,攥著那截溫熱猶存的錶鏈,只覺得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靜得能聽見城頭積雪從雉堞上墜下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