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哭啼啼時,不知怎麼想到大女兒說過的話——「求您以後不要在我面前哭,噁心!」她驚慌不已,慌慌張張去梳妝檯看了自己淚流滿面的臉。
原來,她早就不是少女面孔了。少女時她的臉,吹彈可破,嫩如新剝蛋白,流淚那叫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現在呢,一張精心修飾仍蓋不住皺紋的老臉,擦了脂粉後流淌的眼淚沖刷出兩道痕跡,再用帕子一抹,果然,很噁心。
房氏再也不敢哭,再也不敢動不動就掉眼淚。
她終於知道,自己的眼淚已經不值錢了。
也只有丈夫一個人,才待她如珠如寶。
……
三日後,從王家做客的顧靜媛等人回來。一進家門,好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徑直往二老太爺的住所去,路上都能聽到她的呵呵笑聲。
「爺爺,我回來了!」
氣氛頓時變得很是古怪。顧守拙一直很想為爹孃求情,可他壓根不瞭解祖父的性格,按照書本上「柔聲細語」,「緩緩規勸」,一點效用也沒有!而顧靜媛呢,摧枯拉朽,什麼都不管,直接讓人把顧祈恩和房氏請進去。
大家都在,她才好說在王家的事情啊!
一面笑著抱怨坐車坐累了,一面洗了手,燒水沏茶。
祖父是製茶的好手,自然也善於品茶。只有品茶的時候,他的心神才是安寧的,才能擺脫各種心靈束縛,徹底的放開。
顧靜媛解開斗篷,跪坐在炕上,面前擺了一堆茶具,茶船、茶罐、茶甌、茶碗、茶勺、茶匙,材料各異,有硃砂的茶壺,有玻璃的茶杯,也有青花瓷的茶杯。茶爐燒開以後,她熟練的用熱水澆洗茶具,靈活的用鑷子鉗住,雪白的手腕一轉,所有要用到的器具都用滾開的熱水燙過一遍。
接下來泡茶的工藝,簡直讓顧祈恩和房氏大開眼界。
手法什麼,不用多說,他們也不太懂得。關鍵是沏茶的時候,顧靜媛的氣質恍若變了一個人,如山谷中沈浸在春風裡的蘭花,幽雅,淡然,淡定,不因物喜,不因己悲,透著一股超脫世俗的清高絕塵。
這是顧靜媛嗎?那個不服管教的「野丫頭」?
房氏看著大女兒優美的姿勢,心神恍惚了。直覺的,自己做錯了什麼?
顧靜媛沏好茶,一杯霧隱給了祖父二老太爺,一杯洞庭春給了顧祈恩,一杯菊花枸杞給了房氏,再就是顧守拙的龍井。輪流下來,才是她自己的特製「紅茶」。
「老舅姥爺真是摳門。我們去了他家,住在最偏遠的莊子裡,跟一些沒有身契的農戶住在一塊,問他怎麼不換個場地大點的,鄰居也好些的地方?他說,沒錢!其實表嬸表叔她們早說了,這次從雲陽過來,帶了全部家當,至少夠吃三年的。以老舅老爺的節儉,過上十年說不定也沒問題。」
顧靜媛皺著鼻子,說起在王家的遭遇,「住了三日,天天都聽老舅老爺罵人。吃飯的時候罵,說小輩不知道節儉,有了錢財就大手大腳,忘記苦日子是怎麼過來的。這也就完了,表叔表嬸偷偷宰雞宰鴨給我們吃。他看到靜姵穿的鞋子,還罵作賤綾羅。靜姵人那麼小,怎麼穿硬邦邦的鞋子啊?那些綾羅都是平時積攢的邊角料。老舅老爺的摳門,都快趕上阿婆了!」
這麼明目張膽的鄙薄高老太的摳門,也只有顧靜媛了。
本以為二老太爺肯定要勃然大怒,誰知道他竟然只是嘆口氣,
「他身體還好吧?」
「壯實著呢!一頓飯吃三碗飯。就是這裡不太好了。」顧靜媛指了指頭,「把靜姵當成我。」
二老太爺聞言有些感慨,似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最後擺擺手,衝顧祈恩和房氏,「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