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他都沒注意到那影片究竟被回放了幾遍。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金璇的手上。那隻手, 纖白、修長、有力。是一雙非常完美、非常適合電子競技的手。她用這雙手捧起了兩個冠軍獎盃。就在幾個小時前, 在全明星的舞臺上。排在王傑希的身後, 肖時欽親眼看到王傑希握住了這隻手。
他並沒有看到王傑希做了什麼小動作。但他知道一定有。因為他看到了金璇像是被燙到一樣飛快縮回的手。也看到了她隨後瞪向王傑希的那一眼。
肖時欽太熟悉那種眼神了。訓練室裡跟他爭論戰術卻搞不贏他時會這樣，小心思被他不經意點破時會這樣, 連樓下那隻貓蹭著他的褲腿卻不理她時, 她也會這樣瞪過來。
那眼神里有不服氣。有惱羞成怒。但是, 無論如何，肯定不包含怨和恨。
而他幾乎要有些怨恨了。
他收起了平板。閉上了眼睛。今天註定不是一個適合覆盤比賽的日子。但是他卻不能不復盤一下這場全明星。不, 不僅僅是這場全明星。甚至是這半年。是的, 他對自己的聰明才智非常自信。而且一直堅信自己是四大戰術師中最擅長臨機應變的一個。他非常擅長應對賽場上的突發狀況，並且因地制宜。
但現在想來，在這種事情上, 他和一向依靠賽前準備和硬實力平推的張新傑也沒什麼區別。
依靠賽前準備是什麼樣的呢？就像是張新傑。他是早就存在的。一成不變的。好也好在穩定、壞也壞在穩定。肖時欽幾乎能腦補出他在今天這件事情之後會對金璇說些什麼。不外乎就是專注比賽、事業為重、不要分心什麼的。當然，因為全明星結束之後雷霆立刻離開的關係, 他可能還沒來得及說, 但他一定會說的。
肖時欽瞭解他。因為他了解金璇。任何一個想要了解金璇的人都不能不去了解張新傑, 因為這個人與金璇實在有著很多相似的地方；或者說, 任何一個人, 如果能瞭解金璇，他一定已經瞭解了張新傑。甚至可以說，這個人構成了金璇過去二十多年的人生底色。
所以肖時欽瞭解他。因為他非常瞭解金璇，所以他了解張新傑。知道他會說什麼、做什麼，並且不把他放在眼裡。
但王傑希不同。他並不穩定。完全是一成不變的反義詞。別說讓別人猜測，他自己都不一定知道自己接下來想要做些什麼。所以，無法預測，也因此完全無法阻攔。就像他的外號‘魔術師’一樣。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取錯的外號。他就這樣突然闖入了雷霆副隊的生活。也闖入了雷霆隊長的生活。
‘一個超級變數。’肖時欽這樣想著。
就在這時候，機艙裡不知是誰，把不知道什麼東西碰到了地上。發出了‘砰’的一聲。這顯然驚擾到了睡著了、但卻未必睡得很熟的金璇。她皺了皺眉，頭又往窗戶那邊歪了歪，手也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像是掌心裡還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一樣。
肖時欽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想——想幫她扶一下滑落的外套。是的，是這樣的。他想要幫她扶一下滑落的外套。
但他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別吵醒她，”他對自己說。
也別吵醒你自己。
乘著飛機，他們回到了雷霆。回來之後，生活仍是日復一日的重複。訓練、比賽、覆盤、休息。就如同他們宿舍、訓練室、食堂三點一線的生活一樣迴圈播放。但是，仍然是有區別的。至少在肖時欽的眼中確實如此。
金璇並沒有耽誤訓練。也不可能——她的夢想和野心並沒有一絲一毫的褪色。效率甚至更高了。玩手機的時間也是固定的。但是，從前，她看手機，是為了看微博、刷論壇、或者是在群裡八卦，有時候也在論壇上和人互噴。那時候她的表情是生動的、外放的。氣呼呼的找他評理，或者是大笑著、喊他一起來看。
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她安安靜靜、偷偷摸摸地坐著。看手機的時候，嘴角會勾起一個很小的弧度。手指會在手機螢幕上停頓很久，好像是在字斟句酌似的——
她居然不能想說什麼說什麼。想到這裡，肖時欽很有些難過。
甚至有時候，她會對著那隻除了睡就是吃的隊寵奶牛貓拍照。
一想到這也是奶牛貓。肖時欽就很有把它掃地出門的衝動。但顯然金璇不會同意。或者說隊裡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同意。所以，他只能在金璇問他“老肖，你看他是不是胖了？”的時候，回一句，“是胖了。可能是伙食有點太好了。”
那天晚上，他在樓下碰到了吃晚飯準備回訓練室的金璇。
“光線不好的時候不要玩手機。對眼睛不好。”他習慣性地叮囑。
“知道啦，馬上。”金璇抓緊時間又看了一眼手機。肖時欽眼尖。或者說，作為職業選手的動態視力讓他一眼看清了聊天背景。
那是一隻騎著掃帚的奶牛貓。帶著禮帽和領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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