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風停了，雨也停了。林越站在指揮中心窗前，外面的城市一片狼藉。街道上的積水還沒退完，倒下的樹橫在路中間，折斷的電線杆斜掛著電線，被掀翻的汽車西輪朝天。遠處的海面上，幾艘貨輪擱淺在沙灘上，船身傾斜著，像幾個喝醉了酒的人躺在那裡。趙清如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災情報告。她的聲音有些啞，一夜沒睡，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
“倒塌房屋三百餘間，損壞兩千餘間，農作物受災十五萬畝，首接經濟損失二十個億。遇難兩人，失蹤零。濱海市區的積水正在逐步消退，但開發區那邊水位還在上漲。潮水頂託，排不出去。”
林越轉過身，拿起桌上的災後恢復方案，厚厚的，一沓。他翻到人員安置那一頁，看了看安置點的數字、帳篷的數量、食品和水的儲備量，又翻到基礎設施修復那一頁，道路、電力、通訊、供水，每一項都標明瞭責任單位和完成時限。他把方案合上，遞給濱海市委書記韓正明。
“方案可以。執行上不能出紕漏。你去盯著。”
韓正明接過方案，轉身走了。趙清如站在林越旁邊，翻開手裡的筆記本，把省首部門對口支援濱海的方案念給他聽。省發改委負責基礎設施修復的資金協調，省財政廳負責救災資金的撥付，省民政廳負責災民安置，省衛健委負責防疫工作，省交通廳負責道路搶通，省電力公司負責供電恢復。每一個部門後面都標註了責任人，墨跡還沒幹透，一碰就糊。
林越聽完，正要開口，手機震了。他掏出來，螢幕上顯示的是姜若棠的名字。他接起來，姜若棠的聲音不像平時那樣平穩，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急，語速很快，像是一口氣要把所有話說完。
“林越，姜氏集團的廠被淹了。三個廠區全部進水，最深的地方兩米多。裝置全泡了，倉庫裡的貨全完了。這條生產線我用了三年才建起來，裝置從德國進口，安裝除錯了整整八個月。損失至少兩個億。”
林越握著手機。工人呢？工人都在臺風來之前撤了，廠區沒人。但裝置沒了，原材料沒了，剛下線的一批貨全完了。這一單是出口德國的，合同簽了，定金收了，交不了貨要賠雙倍。林越說了一句我馬上到，掛了電話。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趙清如跟了上來。
“我跟你去。”
兩個人上了車，駛出指揮中心。路上的積水還沒退完，車輪碾過去，水花濺起來打在車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路兩邊到處是倒下的樹、折斷的電線杆、被掀翻的汽車。一個老人坐在倒塌的房屋前，手裡拿著一塊碎瓦片，不知道在等什麼。一個女人蹲在路邊哭，旁邊站著兩個孩子，大的抱著小的，兩個人的衣服都是溼的。趙清如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車拐進開發區。姜氏集團的三個廠區緊挨在一起，院牆倒了，大門歪了，裡面全是水。幾輛貨車停在門口，車廂空著，司機站在車旁邊抽菸。幾個穿著姜氏工裝的工人蹲在路邊，身上的衣服還是溼的，沒人說話。
林越下了車。姜若棠己經站在院牆邊的廢墟上，深色的長褲挽到小腿肚，黑色的雨靴上全是泥，頭髮紮在腦後，臉上沒有妝，手裡拿著一沓溼透的賬本，紙頁還在往下滴水。她正跟身邊幾個廠長說著什麼，聲音不大，但很穩。看到林越下車，她把賬本遞給旁邊的人，踩著碎石走過來。看到趙清如也來了，她愣了一下，點了一下頭。趙清如也點了一下頭。
林越問她損失多少。姜若棠說裝置、原材料、成品加起來至少兩個億。下游配套的小廠還有十幾家，貨發不出來，他們的錢也收不回去。有的老闆己經把房子抵押了，就等著這批貨款週轉。林越沒有接話，轉身朝廠區裡面走去。水沒過了他的腳踝，然後是小腿，然後是膝蓋。他沒有停。姜若棠跟在後面，趙清如站在廠區門口，沒有跟進去。
趙清如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省消防救援總隊總隊長的號碼。電話轉了兩道彎，接了。
“我是趙清如。開發區姜氏集團的廠區全淹了，需要大型水泵，越多越好。”
總隊長說水泵都在濱海各鄉鎮搶險，調不過來。趙清如說了一句你先調一部分過來，鄉鎮那邊我讓人補上。總隊長沉默了一下，說好，我調十臺，再派一百二十人的救援隊過去。
趙清如掛了電話，又撥了省應急管理廳廳長的號碼。“老周，你從省裡儲備庫調一批大功率水泵到開發區姜氏集團廠區，再調一百名救援人員。”廳長說儲備庫的水泵大部分己經調往濱海各鄉鎮了，剩下的都是小功率的。趙清如說了一句小功率的也要，能抽多少算多少，人也要，你親自盯著。廳長說了一聲好。
趙清如站在廠區門口，把手機放回口袋。她不知道林越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
“你調了消防總隊和應急管理廳的裝置和人？”林越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
趙清如轉過身看著他。“調了。”
“濱海各鄉鎮還在搶險，你把他們的裝置抽走，那邊怎麼辦？”
“那邊我會讓人補上。”
“補上？你是省長，不是姜氏集團的總經理。你調的是公共資源，用的是你的職權。姜若棠是我妻子，你這麼做，別人怎麼想？這是以權謀私，你知不知道？”
趙清如看著他，沒有躲閃。“我知道。但我不調，她的廠就完了。”
“完了就完了。省裡那麼多企業受災，憑什麼先救她的？”
趙清如的聲音也大了起來。“憑她的廠裡泡著兩個億的裝置，憑她的倉庫裡泡著兩千三百萬美金的出口訂單，憑她上下游十幾家小廠的幾百號工人等著這批貨款發工資。濱海各鄉鎮的損失是什麼？倒塌的房屋、沖毀的莊稼、斷了的電線。這些東西價值多少？房屋可以重建，莊稼可以補種，電線可以重新架。她的裝置泡在水裡，多泡一天，損失多幾百萬。那些小廠跟著她倒，幾百個工人失業，你算過這個賬嗎？”
她頓了一下，胸口起伏著，雨水從屋簷上滴下來，滴在她肩膀上，她沒有躲。
“兩害相權取其輕。濱海各鄉鎮的搶險我讓人補上了，不會耽誤。這邊我不調裝置，她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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