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客專案的工地風波平息後的第一次省委常委會，江雲沒有點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前面幾個議題波瀾不驚。財政廳的報告、發改委的彙報、一個地級市的市委書記調整方案，該透過的透過，該擱置的擱置。輪到空客專案專題彙報時，林越把配套企業的整改情況、省建的施工進度、克勞德的驗收結論逐一陳述。他說到省建進場後混凝土回彈值一次過關、地腳螺栓偏差控制在規範允許範圍內的時候，合上了資料夾。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江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沒有看林越。
“空客專案是省裡的一號工程，質量要抓緊，進度也要抓緊。”他頓了一下，“濱海工地更換施工方的事，處理得果斷，但程式上要注意。省屬重點工程的施工方更換，要報省委備案。不能等換了再報，也不能報了不批就換。”
林越放下手裡的筆，抬起頭。“江書記，市三建的撤場是工程需要，不是行政調整。克勞德先生西次書面報告要求更換施工方，空客總部也關注了此事。如果不換，專案可能停工。程式上確實有疏忽，問題處理完後向省委補報了。這種緊急情況下的處置權，省政府應該有。如果每換一個施工方都要等省委常委會批，專案的工期不等人。”
江雲沒有接話。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從林越身上移開，落在沈明遠臉上。沈明遠什麼也沒說，翻開面前的資料夾，像是在找什麼東西。會議室裡的安靜持續了幾秒，財政廳廳長清了清嗓子，何志宏低下頭翻筆記本，沒有人看林越。
“下一個議題。”江雲說。
常委會後的第三天，許文華來林越辦公室彙報工作時，提了一句：“林省長，空客專案的配套資金，財政廳那邊說預算盤子調整了，資金撥付要往後推一推，沒說推多久。”
林越從檔案堆裡抬起頭。“往後推？”
“是。我去找財政廳，廳長的原話是‘正在走程式’。”許文華的臉色不太好看。“林省長，這筆錢是年初就定下來的，常委會過了，預算做了，程式早就走完了。現在突然說預算盤子調整，不合規矩。”
林越沉默了片刻。“你再去一趟。問清楚預算盤子調整了什麼，哪一項擠佔了這筆錢。”
許文華去了，回來以後臉色更難看了。“財政廳說預算盤子調整是省裡的統一安排，具體哪一項不便透露。給了一個時間節點——下個月。”
“下個月？”
“下個月。林省長，我不知道這是誰的意思，但不是財政廳自己的意思。”
林越沒有追問。他拿起電話想要撥財政廳廳長的號碼，想了想，放下了。不是撥不通，是撥通了也沒用。對方只會更客氣、更規矩、更無懈可擊。
問題不止出在資金上。
老馬從省城打來電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焦躁。“林省長，金葫利水方擴產專案的土地審批，自然資源廳那邊說要重新評估。理由是全省用地指標優先保障省重點工程，空客專案在濱海，配套企業要吃指標，產業園的專案往後排。沒有說不批，就是往後排，排到什麼時候不知道。”
林越握著手機，窗外的製劑樓煙囪還在冒煙。“指標給了誰？”
“空客專案的配套企業。具體哪一家，自然資源廳沒說。”老馬的嗓門大了起來。“林省長，金葫利水方的擴產專案去年就立項了，土地預審都過了，現在突然說往後排。擴產線建不起來，金葫利水方的產能就打不開，明年的市場供應就跟不上。這不是卡產業園的脖子，這是卡患者的脖子。”
林越說知道了。掛了電話，他坐在辦公桌前沒有動。配套資金被卡，土地審批被擱置。這兩件事不約而同發生在同一個月，不是巧合。他沒有打電話去問任何人，問也白問，問不出結果，問出來的只會是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每一條都在制度裡寫著，每一條都挑不出毛病。
何志宏來送檔案的時候，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他把檔案放在桌上，沒有馬上走，看了林越一眼。
“林省長，財政廳的事我聽說了。還有一個事，省委組織部那邊在議論，說外事工作可能要調整，由陳副省長分管。說你在常務副省長的位置上管的事太多，精力分散，要給你減負。”
林越抬起頭。“你聽誰說的？”
“組織部的朋友。訊息不是空穴來風。”何志宏的聲音壓得很低。“林省長，我不是要打聽什麼。我就是覺得，這段時間省裡的一些動向，不太對。配套資金被卡，土地審批被擱置，如果連外事工作都要拿掉，下一步會是什麼？”
林越沒有回答。何志宏也沒有再問，站起來走了。
常委會上不點名的那番話，不是結束。財政廳卡資金，自然資源廳卡土地，組織部準備動他的分管許可權——這不是一件事，是一套組合拳。不一次打完，一拳一拳地來，讓你喘不過氣，又不讓你倒下去。林越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配套資金、土地審批、外事許可權”。寫完了看著那三行字，沒有劃掉，也沒有標註任何處理意見。他在等，等江雲的下一招。
晚上，趙清如打來電話。
“林越，外事調整的事，你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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