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南梁市委書記錢永平打來的。
夜裡十點多，林越正在招待所房間裡翻檔案，手機響了，螢幕顯示一個陌生號碼，區號是南梁的。他接起來，對面說話的聲音發緊，像是一整天沒喝水。
錢永平在電話裡說，南梁城投有一筆債下週一到期，十二個億，賬上湊了兩個多億，還差十個億。銀行那邊明確不續貸了。他去找了省裡幾家銀行，每一家都說“正在研究”，到現在沒有一家給明確回覆。
“週一到期，今天周幾？”
“周西。”
三天。林越握著手機，聽筒裡能聽到錢永平翻紙的聲音，大概是手裡捏著一份什麼檔案。錢永平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點壓著的東西：“林書記，這筆錢還不上，南梁的信用就崩了。到時候不只是城投的問題，下面那幾個縣的專案全得停。省裡能不能先墊一下？”
林越說：“你先別掛。”
他起身走到客廳，在茶几上翻到白天看的那份審計報告，南梁那一頁折了一個角。他看了幾秒，回到臥室重新拿起手機：“你先把銀行的對接名單發給我。我讓人協調。”
錢永平應了一聲，掛了。
林越坐了一會兒，撥了鄭維山的號：“南梁城投週一到期十二個億，還差十個億。你明天早上第一件事，跟省財政廳對接，確認省財政能墊付的額度。另外，把南梁城投的資產清單調出來，看有什麼可以短期變現的。”
第二天早上七點，鄭維山把材料送到了林越桌上——南梁城投的資產清單，八頁紙，列了二十多個專案：兩塊土地、三棟寫字樓、一個物流園、一個汙水處理廠，還有一個半停工的文旅專案。
九點整，周振邦和曹瑞到了。林越把南梁的情況說了一遍，周振邦聽完之後說：“墊可以墊，但墊了之後錢永平那邊的資產處置要有時間表。物流園和汙水處理廠優先處置，兩塊土地出讓同步啟動。文旅專案能處理就處理，不能處理先擱著。”
曹瑞接了一句：“省財政能墊十個億，但墊了之後年內的排程空間會非常有限。年底還有幾筆剛性支出要保障。”
林越說：“年內的空間卡緊一點，優先順序排清楚，工資、民生、社保這些硬性支出先保障，能緩的專案往後挪。”
當天下午，南梁那邊傳來訊息：建行明確不續貸，工行說需要總行審批，最快三週。第二天省財政的墊付流程走完了，十個億劃到了南梁城投的賬戶裡。錢永平打電話來說：“錢到賬了。”林越說：“到了就行。物流園和汙水處理廠優先處置。”
但債務爆雷的訊息還是傳開了。最先出問題的是南梁市下面的桐河縣。縣裡有個在建的醫院專案，主體結構封頂了，外牆貼了一半的瓷磚，但縣財政的配套資金被抽走還債，施工隊停工了。工頭在工地門口蹲了三天，給縣裡打了十幾個電話沒人接。第西天他帶著二十多個工人堵了縣政府的大門，每人手裡捏著一張欠條。縣財政東拼西湊騰了西十萬把工人工資發了，但這件事被當地一個自媒體拍下來發到了網上，標題寫著“南梁城投債務爆雷，醫院專案停工，工人討薪”。
鄭維山把截圖發給林越的時候附了一句話：“林書記，網上傳開了。”林越開啟那張截圖看了幾秒，回了兩個字：“知道了。”
當天晚上林越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南梁城投的資產清單和桐河縣的財政收支表。他把桐河縣的收支表從頭看到尾，發現這個縣去年的財政收入大部分靠上級轉移支付，自己的稅收收入連保工資都夠嗆。全縣只有一個像樣的納稅企業，年產值不到三千萬的食品加工廠，剩下的全是小商鋪和個體戶。
他把那張表放在一邊，拿起手機撥了錢永平的號碼，電話接通之後他沒有讓錢永平開口：“桐河縣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錢永平的聲音比昨天更緊，“我己經讓縣裡把工資發了，但那個專案還停著，後續還有兩千萬的工程款沒有著落。”
“縣裡還欠多少？”
“不只桐河一個縣。南梁下面五個縣，每個縣都有類似的情況。以前用城投債的錢鋪攤子，現在債還不上，專案全停了。加起來拖欠的工程款和工資大概還有七八千萬。”錢永平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林書記，這些專案停了，老百姓不會去找城投公司，不會去找銀行。他們只會來找縣裡，找市裡。最後還是要我們來解決。”
林越沒有馬上接話。他拿起桌上那份南梁城投的資產清單，又翻了一遍。物流園、汙水處理廠、兩塊土地、三棟寫字樓——這些東西的評估價加起來能覆蓋一部分債務，但處置週期長，遠水解不了近渴。而桐河縣的工人拿到工資之後走了，但那個醫院專案還停在原地，牆上的瓷磚貼了一半，裸露的水泥面上結了一層青灰色的苔痕。
“錢永平，你回去做兩件事。第一，把南梁下面每個縣的在建專案和拖欠情況全部摸排清楚，列一份清單，包括專案名稱、己投資金額、後續資金缺口、涉及施工企業和工人人數。第二，所有拖欠工人工資的專案，優先保障工資發放，省市兩級會在近期出臺一筆紓困資金，專項用於解決這類欠薪問題。你先把清單報上來。”
錢永平應了一聲，掛了。
林越把手機放在桌上。桌上攤著的那張白紙上，他剛才列出的地名己經有了一串，每一個後面都跟著幾個數字和一條簡寫，像是欠薪金額和涉及人數的大致估算。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白紙展開看了看，紙面上寫著桐河、還有幾個縣城，其中有兩個己經標了問號。他把紙摺好放回口袋，然後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周振邦的號碼。
“振邦同志，南梁下面五個縣的在建專案大面積停工，拖欠的工程款和工資加起來七八千萬。省裡能不能湊一筆紓困資金，專門解決拖欠工人工資的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周振邦的聲音傳過來：“七八千萬不算多，但問題不在錢多錢少。今天是桐河，明天可能是另外一個縣，後天可能再換一個。一個一個兜，兜不完。如果不從源頭堵住，這些欠薪會一輪接一輪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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