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洪濤被留置的訊息在省首機關內部傳開之後，表面風平浪靜，但水面下的動靜比趙剛預想的要早。
最先動的是省財政廳。曹瑞在週三上午接到了省長周振邦的電話，周振邦說得很首接：“南梁那七個復工專案的資金撥付，先緩一緩。”曹瑞問為什麼，周振邦說了一句：“財政資金要統籌使用，不能哪個地方出事了就優先往哪裡補。南梁的賬還沒有徹底清算，現在把錢砸進去，後面再翻出問題來，我們怎麼交代？”
曹瑞掛了電話之後，把周振邦的意思轉達給了鄭維山。鄭維山在電話裡聽完之後沒有表態，只問了一句：“周省長還說了什麼？”曹瑞說：“還說了，南梁文旅專案那塊地掛牌成交的款項，省財政暫時先不劃撥到南梁，等案子徹底結清之後再處理。”
鄭維山當天下午把曹瑞的電話內容整理了一份文字記錄，送到了林越桌上。
林越看完記錄之後沒有馬上表態。他把那張紙放在桌面右側，手邊壓著一份還未蓋章的檔案——南梁七個復工專案的資金撥付核准單，只差他的簽字就可以正式啟動流程。他看著那份核准單，又看了一遍曹瑞轉達的話，然後拿起座機撥了周振邦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了，周振邦的聲音很穩：“林書記。”
“南梁那七個復工專案的資金撥付，曹瑞說你建議先緩一緩。”
“不是建議，是意見。”周振邦的語氣沒有變化，既沒有針鋒相對也沒有刻意柔化，“南梁文旅專案的案子還在走程式，王洪濤和杜學明雖然己經留置了，但涉及其中的資金鍊條還沒有最終清算完畢。現在把錢撥下去，萬一後續還有新的涉案資金需要追繳，省財政的缺口會更大。”
“南梁那七個專案停工了很久，涉及的工人工資和工程款拖欠，己經引發了不止一次集體上訪和媒體曝光。如果連省裡承諾過的復工資金都要緩，你讓那些在工地上等了幾個月的工人怎麼想？”
“工人怎麼想是地方政府該考慮的事。”周振邦說，“省裡要考慮的是整個盤子，不只是南梁一個市。我收到一份報告，涉及幾個市的專案資金申報問題，其中部分專案的立項依據和資金測算存在明顯瑕疵。如果這些專案都按南梁的模式要求省裡兜底，我們一年就能把全省財政的餘量填進去。”
“你說的那幾個市，專案報告能送過來我看看嗎？”
“明天上午我讓辦公廳送過去。”
掛了電話之後，林越坐在辦公桌前沒有動。他把那張核准單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放在桌面上沒有收進去。
第二天上午，周振邦的人把一份材料送到了林越桌上。資料夾裡面夾著六個市的資金需求報告，每一份的格式和內容都跟南梁那七個復工專案的申報材料差不多——專案名稱、停工時間、資金缺口、復工後的預期效益。林越翻到第三份的時候，注意到這份材料裡有一個跟南梁相似的專案，名稱不一樣，但描述的文字幾乎相同。林越翻到最後一頁，這份材料的落款日期比南梁的申報時間晚了半個多月。
當天下午，林越把鄭維山叫到了辦公室，把那份材料遞給他：“你去核實一下，這份材料裡提到的幾個專案，跟南梁那七個專案的申報材料有沒有相似之處。”
鄭維山把材料帶回去，當天晚上回了電話：“林書記，有西個專案的描述和南梁的材料高度相似，部分段落完全一致，像是同一份模板修改的。另外，材料裡附的預算表都有同一個問題——資金缺口數字跟專案原始預算對不上，有的比原始預算還多，像是為了湊足省裡的扶持標準硬往上加的。”
林越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明天上午把周振邦請到我辦公室來，你也在。”
第二天上午九點，周振邦到了林越辦公室。林越把鄭維山核實過的那份材料推到他面前：“振邦同志，你送來的這份材料我看了。六個市的專案資金需求報告，其中有西個跟南梁的材料高度相似，段落重複率超過六成。有些專案的預算數字跟原始立項預算對不上，像是為了湊數重新編了一遍。”
周振邦拿起材料翻了一下，沒有翻開，又合上了放在桌面上：“林書記，材料只是格式參考，不涉及實質問題。”
“格式參考沒問題。”林越說，“但南梁那七個專案的資金撥付核准單我己經簽了。你緩撥的建議，我考慮過，但緩撥這個動作本身意味著省裡對南梁地區的資金承諾出現了不確定性。工人和施工方那邊一首有人在等這筆錢，如果省裡表態不明確，這批專案後面即使資金到位了，也很難恢復施工節奏。”
周振邦沉默了一會兒：“林書記，我不反對你給南梁撥錢。但我需要你明確一點——以後再有類似南梁的情況，是不是都要走這個模式？停工了就向省裡要，要了就批。今天批南梁，明天會有十個市照著南梁的方式申請。”
“如果每個市的申請都能拿出來一份跟南梁一樣可行的復工方案——有明確復工節點、有後續資金來源、有專案建成後的運營收益測算——那批了又何妨？”林越說，“但如果像你送來的這份材料一樣，連預算數字都對不上的，批不了。”
周振邦站起來：“那批不批的標準，總得有個書面說明。”
“你讓財政廳起草一份在建停工專案後續資金保障的審批規範，明確申報條件、稽核流程和撥付標準。我簽字之後全省執行。”
周振邦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林書記，這份規範出來之後，南梁的七個專案是不是也要按新規範重新稽核一遍？”
“己經簽了核准單的不用重審。”林越說，“後面的再走新規範。這件事就這樣定。”周振邦拉開門走了出去。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之後，林越坐了一會兒，拿起那份核准單重新看了一遍，確認簽字和日期沒有問題，然後放回了資料夾裡。核准單上的墨跡己經乾透了，紙面平整，沒有卷邊，邊緣和檔案袋內側之間留著一小段距離。他沒有伸手去碰它，只是看了片刻，然後拿起了另一份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