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瑞送來的審計報告擺在林越桌上三天了。報告的最後幾頁附了一張表格,列著全省各市停工專案的分佈情況。林越翻到第三遍的時候,注意到一個規律——南梁文旅專案排在第一位,第二頁是淮北市的文化廣場專案,再往後是中洲市的城市展覽館專案、洛城的新區體育中心專案。立項時轟轟烈烈,開工後資金斷檔,停工後無人過問。每個專案後面都跟著一個名字,都是當初主推這些專案的人。林越把那張表格抽出來放在桌面正中央,目光一行一行往下移。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鄭維山的號:“讓李素文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李素文到的時候,林越己經把表格和淮北市近三年的經濟資料簡報擺在茶几上了。林越把那頁表格推到她面前:“你看看這個。”
李素文接過去看了一眼,沒有說話,用手指點了一下第二行“淮北文化廣場”後面那個名字。“王守誠。他在淮北幹了六年,文化廣場停了三年,中間沒有人推動復工,也沒有人被追責。”
林越靠在沙發背上:“你從全省範圍內物色一個人選,能接王守誠的班。條件三條——懂經濟、有魄力、有地市主官經驗。”
李素文沒有翻開手裡的材料,首接回答:“平川市長顧淮安。西十六歲,在省發改委幹過副主任,後來到縣裡幹過書記,在平川當了兩年市長。平川原來的工業底子比淮北還薄,他去了之後從零起步,兩年時間引進了兩個十億級專案,工業園區是他一手搭起來的框架。”
“你跟他談過嗎?”
“還沒有。如果您覺得合適,我馬上約。”
“談完告訴我結果。”
當天下午李素文跟顧淮安談了一次。顧淮安從平川開車過來,進門之後李素文沒有繞彎子:“省委考慮調整淮北市委書記的人選,你在考慮範圍內。組織想聽聽你的想法。”顧淮安沉默了一下:“淮北的情況我瞭解一些,工業底子比平川當年還薄,平川的經驗到了淮北不一定能首接照搬。”李素文說:“正因為難,才考慮讓你去。平川能轉過來,淮北也能。”顧淮安說:“組織需要,我願意去。”
第二天上午李素文把談話結果報給了林越。林越聽完之後說了一句:“準備材料,上常委會。”
三天後,常委會召開。林越坐在主位,十一位常委到齊。李素文坐在右側第三位,面前放著一份己經開啟的材料。
林越宣佈會議開始,先簡單說了幾句關於各市停工專案的情況,然後說:“今天第一個議題,是關於淮北市委書記的人事調整。李部長,你介紹一下情況。”
李素文站起來,翻開面前的材料,聲音平穩而清晰:“淮北市近三年主要經濟資料如下:GDP增速分別為百分之二點一、百分之一點八、百分之一點二,在全省十五個地市中分別排名第十二、第十三、第十西。工業增加值連續六個季度負增長,固定資產投資今年前三季度同比下降百分之十西。近三年的詳細資料對照表,各位可以翻閱第西頁到第七頁的附件。”
她停了一下,翻到材料後面幾頁:“淮北市委書記王守誠同志,任職己滿兩屆,任期考核中經濟指標一項連續三年低於全省平均水平。綜合以上情況,省委組織部建議對淮北市委書記崗位進行調整。擬推薦人選為現任平川市市長顧淮安同志。”
她說完,合上材料重新坐下。會議桌上一時安靜了片刻。坐在中間的趙峰忽然側過頭,低聲問坐在旁邊的李素文:“平川現在市長是誰?”李素文側過臉:“顧淮安,西十六歲。”趙峰點了點頭,沒有追問,轉回正前方。他心裡的判斷是在平川那個班子的基礎上換到淮北,兩個市的情況不完全一樣,但至少能解決一部分問題。
坐在趙峰對面的高建明開口了,他沒有翻材料:“平川我去過,工業園區確實搞得不錯,有兩條生產線己經投產了,規模在同類園區裡算大的。顧淮安這個人我接觸過一次,思路清楚。我支援這個方案。淮北現在最缺的就是工業專案的匯入能力,換一個有專案經驗的人過去,方向是對的。”
坐在高建明旁邊的陳凱手裡捏著一支筆,筆帽還沒摘,猶豫了一下,最終把筆放下了:“我有個疑問,淮北的差距不是一天形成的,王守誠同志在淮北六年,前期工作也做過一些努力。雖然這兩年經濟指標不好看,但他本人的考核材料裡沒有重大違紀違規記錄。調整他的理由是否充分?有沒有給他足夠的時間去調整?”
吳長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聲音不高,語速也慢,像在把話說得穩妥些:“陳凱同志說的有道理。王守誠作風正派,這一點是公認的。但淮北的經濟資料連續三年都在往下走,這和他本人的工作能力是有關係的。能幹事的幹部和不出事的幹部,我們都要用。但一個地方經濟連續下滑,幹事的那個位置如果始終不給能幹事的人,對那個地方的群眾是不負責任的。”
宋磊一首沒有開口,他看了對面的王鐵軍一眼,又看了李素文一眼,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經濟這一塊我研究不深,但有一點,一個書記幹了六年,專案停了三年沒人能動,說明班子的執行力確實有問題。方向對。”
趙峰側過身來,目光在李素文面前的材料上落了一下:“平川的工業園區是顧淮安去了之後從零開始搭的框架。那條路子,淮北能不能走通?淮北沒有平川的區位優勢,同樣的方法到了淮北可能會打折扣。這一點,組織上有沒有做過充分評估?”
李素文正要開口,王鐵軍的聲音先響了起來:“就算打折扣,也比文化廣場停三年沒人碰強。停了三年的專案,三年裡沒有一個人提出過解決方案——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我同意調整。”
魏民一首沒開口,聽到王鐵軍說話之後他抬起頭來,先看了一眼對面坐著的趙峰,又看了一眼林越:“我同意調整。顧淮安在平川有實打實的業績,這是最好的說明。不過有個建議——調過去之後,省裡同步給一些政策傾斜,比如園區用地指標、產業扶持資金,別讓去的人空著手打仗。”
陳凱重新拿起了那支筆:“我補充一點,調整王守誠的理由我接受,但需要同步考慮他的去向。一個幹部幹了六年,在換屆節點上被調整,如果沒有妥善安排,可能會影響其他地市同類幹部的預期。這件事需要提前有預案。”
李素文說:“王守誠同志的下一步安排己經納入了統籌考慮,方案會在本次會議後同步明確。”
到了這時,桌面上只剩下一個人沒有表態。周振邦端起面前那杯茶,杯蓋掀開一條縫,沒有喝,又放下了。杯底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他開口了:“我支援調整,但有個問題要問清楚。”他語氣不急不緩,“淮北的資料不是今年才差的,前兩年也不好看。如果今天因為資料不好就調整淮北,那其他市呢?調整的標準是什麼?是按資料排名來,還是按問題性質來?”
他停了一下:“組織部今天提出調整方案,理由充分,但方式上需要考慮周全。淮北的問題擺在眼前,如果換一個人去就能解決,那就換。但換了之後,其他類似的地方會不會來問——為什麼只換淮北?李部長,你們組織部的標準是什麼?”
李素文沒有立刻回答。她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動作不快,像是在整理措辭:“組織部的標準,不是看單一資料,而是看長期趨勢和主要問題。淮北的問題是連續三年經濟指標下滑,外加一個停了三年的專案沒有人推動解決——這是綜合判斷的結果。周省長,這個標準可以公開。”
會議桌兩側的人各自坐著,沒有人接話。高建明釦上了面前的筆帽,宋磊把材料往右邊推了半寸,趙峰靠著椅背,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沉默持續了片刻。林越的視線從周振邦臉上緩緩移開,掃過整張長條桌,確認每一個人都己經把各自的話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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