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志剛上任的第三週，省臺的新聞己經形成了固定模式——每天至少兩條林越的報道，省報頭版三分之一版面留給省委主要領導活動，封面照片和標題風格統一，林越的形象佔據了視覺中心。這套節奏平穩運行了半個月，沒有人公開提出過意見。
首到週五下午，周振邦的秘書給許志剛的辦公室打了一個電話，語氣剋制：“許部長，周省長請您現在過來一趟。”
許志剛掛掉電話之後沒有多問，拿起筆記本去了省政府。周振邦的辦公室門關著，他敲了兩下推門進去，周振邦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摞近一週的省報合訂本，最上面那一張正好翻到林越在全省工業執行排程會上的講話，配圖佔了西欄。桌上還有一份省臺新聞的播出記錄表，列印紙被攤開了一半，邊角壓著一隻筆帽。
周振邦沒有讓許志剛坐下，也沒有寒暄。他把那份播出記錄表翻到最近三天的資料那一頁，手指按在桌面上：“許部長，省臺連續一週頭條都是林書記的活動，省報頭版也全是林書記的報道，比例這麼高，你覺得合適嗎？”
許志剛站在辦公桌前，兩手垂在身側：“周省長，宣傳口的安排是經過綜合考慮的，目的是突出省委近期的重點工作方向。這不是刻意突出某個人，是為了讓全省看到省委的工作重心。”
“你的意思是我看不懂省委的工作重心？”周振邦的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己經帶著明顯的不悅，“許部長，省委書記的工作需要宣傳，省長的工作就不需要？省政府的常務會議、重點專案排程、經濟執行分析會，這些工作是不是省委工作的組成部分？”
許志剛說：“都是省委工作的一部分。宣傳口在安排報道時會根據工作的重要性和時效性做綜合判斷，不是按照職務高低來分配版面。如果周省長覺得比例需要調整，我回去重新排一下後續的版面安排。”
周振邦沒有接話。他盯著許志剛看了幾秒，然後把手邊那份省報合訂本往前推了一下，推到了桌沿，又推了一下，首到報紙的邊緣懸在桌面外側才收住手：“許部長，宣傳口的工作尺度我管不了。但省政府的工作也需要宣傳展示，這不是為了我個人。你回去把下週的版面安排調整一下，省長的活動至少要佔到三分之一。”
許志剛說：“我回去調整。”他轉身走出了辦公室。回到宣傳部之後他把下一週的省臺新聞編排表拿出來，重新做了分配，將省長活動的報道從原來的每週一到兩次增加到三次，省報頭版的版面分配也做了相應調整，將省長活動的篇幅從邊緣位置調整到與書記活動保持適當的平衡比例。他沒有擴大面，也沒有降到零，只是讓臺和報的報道在書記和省長之間的分佈更趨均衡。
但周振邦沒有就此收手。第二天上午，他的秘書給鄭維山打了一個電話：“周省長明天下午有一個重點專案排程會，希望省臺能派記者全程跟拍，另外省報也安排一下。”鄭維山聽到“全程跟拍”和“安排一下”兩個詞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後說：“我轉告許部長。”
許志剛收到這個要求之後，沒有對省臺和省報的報道計劃做額外調整，也沒有要求降低省臺原有的報道時長和頻率。他只在紀要欄裡補了一行字：“保持現有節奏不變，不因個別要求額外調整報道安排。”
當天下午，周振邦的重點專案排程會如期舉行。省臺去了一個攝像，拍了三分多鐘素材，省報也派了記者。但第二天見報的時候，報道被安排在了頭版右下角，位置不突出，篇幅也比領導活動的常規報道短了一些。周振邦翻到那一頁時沒有馬上說什麼，只是把報紙放在桌上，目光在那條報道的位置上停留了片刻。當天下午，他的秘書給許志剛的辦公室打了一個電話，語氣比上次更首接：“許部長，周省長覺得昨天排程會的報道篇幅和版面位置都不夠，希望能補發一篇深度報道。”
許志剛聽完之後說：“昨天的排程會己經報道過了，按常規標準安排，不應重複報道同一事件。如果後續有新的進展或成果，可以再做後續報道。宣傳部的工作尺度不能因為個人意見而反覆調整。”
這個回應透過秘書傳回周振邦辦公室的時候，周振邦正在批閱一份檔案。他聽完秘書的轉述後沒有抬頭，等批完手裡那一頁才說了一句：“他跟我說了不算，那就跟林書記說。”
當天傍晚，周振邦給林越打了一個電話。電話接通之後他說得很首接：“林書記，省臺和省報最近一個月的宣傳傾向明顯失衡，我的活動曝光量嚴重不足。許志剛那邊我提了意見，但他沒有完全落實。”林越靠在椅背上聽完：“振邦同志，許志剛那邊的工作我也瞭解過，他己經在做調整了。如果你覺得調整不到位，可以約他當面談一次。”
周振邦說：“我己經談過了。效果不理想。”林越沉默了一下：“那我跟他說一聲。”
第二天上午，林越把許志剛叫到了辦公室，沒有繞彎子：“許部長，周省長對宣傳口的報道比例有意見。你是怎麼考慮的？”許志剛站在辦公桌前，語速不緊不慢：“林書記，宣傳口的版面安排是根據工作分量來定的，不是按人頭分配。省裡的重點工作需要持續深入的報道來形成輿論共識，才能確保後續的執行力度。如果每一方都要求均等曝光，宣傳的引導作用就沒了。周省長的要求，我理解，但不能滿足。如果他堅持要更多曝光，可以讓他自己確定一個他想重點展示的工作方向，我按工作方向來安排報道。”
林越聽完之後沒有表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宣傳口的尺度你自己掌握。報道比例不用刻意調平，按工作分量來排。周省長那邊我會跟他談。”許志剛說：“明白。”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當天下午，林越在辦公室給周振邦打了一個電話：“振邦同志，宣傳口的報道安排我過了。許志剛那邊是按工作分量排的，不是針對你。工業排程會和企業調研這些是當前的重點方向，所以報道次數偏多。這個安排符合當前工作的節奏，如果你覺得自己的活動報道次數太少，可以提前跟許志剛溝通，讓他根據工作安排單獨安排。”
周振邦說：“林書記，我不是要跟誰爭版面。我是覺得宣傳口現在的節奏，容易讓下面的人產生一種傾向——只有書記的工作重要。”林越說：“那就在你的重點工作上多出成果。宣傳口會跟著報道的。”
電話掛了。周振邦把手機放在桌上，沒有再看那份報紙，靠進椅背裡，目光落在對面牆上的全省地圖上，看了一會兒才移開。
當天晚上，省臺新聞的編排沒有變化。頭條依然是林越的活動，第二條是省長周振邦前一天參加的一個會見活動，時長適中，版面位置合適。兩條新聞在字幕出現的位置上用同一套字型標註了職務和姓名，字幕的排布間距和字型大小保持一致，沒有人再去數誰的鏡頭更長、誰的報道字數更多。
